一夜漫长。
窗外夜色由浓墨渐渐褪成浅灰,天边透出微亮的鱼肚白,晨雾薄薄笼罩着整座江城。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平稳的滴答声,以及少年安稳下来的浅浅呼吸。
河洛终于不再梦魇缠身。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眉头缓缓舒展,攥紧被褥的指尖慢慢松开,脸色依旧苍白,却难得有了一丝平和。
沈颂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宿。
没有合眼。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被七年岁月碾碎、又被苦难硬生生拼凑起来的人。
昨夜那些破碎哽咽的呓语反复在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凌迟着他的心肺。
他从未想过,自己轻飘飘一句“对不起”,根本抵不过河洛孤身熬过的那一千多个日夜。
年少无知的怯懦,一时逃避的选择,换来的是对方整整七年的地狱。
天光渐亮,微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落在河洛安静的侧脸,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沈颂望着他,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七年前,飘回那个永远炙热、永远明亮、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十七岁的沈颂,是全校出了名的冷。
成绩顶尖,长相清绝,性格寡淡疏离,不爱说话,不爱扎堆,永远独来独往。教室靠窗的位置,是他常年的专属角落,刷题、看书、沉默度日,青春安静得几乎毫无声色。
所有人都敬他、远他,觉得他清冷高傲,难以接近。
唯独河洛不怕。
那时的河洛,是盛夏最热烈的风。
鲜活、张扬、明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赤诚,永远笑得干净灿烂,眉眼亮得像揉碎了整片星光。
也是从高二年级的初秋开始,这阵热烈的风,义无反顾吹进了他沉寂无味的世界。
“沈颂,我坐你旁边好不好?”
“沈颂,我给你带了早餐。”
“沈颂,晚自习一起走呗?”
他不厌其烦,日日黏他,事事找他。
旁人都说河洛贴冷屁股,打趣他白费功夫。
少年只是笑得张扬,毫不在意:“我乐意,他最好了。”
那时的河洛,眼里的偏爱毫不掩饰,坦荡又热烈,全世界都知道他喜欢黏着沈颂。
只有沈颂自己清楚。
从来不是他单方面靠近。
是自己一步步纵容,一步步沦陷,悄悄把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年,放进了自己全部的青春里。
他嘴上冷淡,从不回应,却默许了他所有的亲近。
会默默收下他每天不重样的早餐,会耐心给他讲解一遍又一遍听不懂的题型,会在他打球摔倒皱着眉逞强时,悄悄提前备好碘伏和创可贴。
晚自习晚风燥热,河洛趴着桌子打瞌睡,脑袋不知不觉歪过来,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少年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呼吸温热绵长。
沈颂握着笔的手一顿,整整半节课,一动未动。
任由他靠着,任由自己心底荒芜的土地,悄悄长出一片温柔的野草。
操场傍晚,夕阳漫天。
河洛打完球,满头薄汗,跑到他身边喘气,眉眼弯弯:“沈颂,你等我啊?”
他淡淡垂眸:“顺路。”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
只是他日日刻意拖延,只为等一个他。
少年心事藏得隐晦,不敢宣之于口,不敢年少妄言,只能藏在每一次沉默的陪伴、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偏袒里。
那时的他们,暧昧拉扯整整两年。
没有告白,没有牵手,没有名分。
却是彼此青春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例外。
沈颂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纵容、所有的耐心,全部给了十七岁的河洛。
他曾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暗自期许——
等高考结束。
等盛夏落幕。
等他成年,等他足够勇敢。
他要告诉他。
告诉那个热烈坦荡的少年,我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他想和他留在江城,读同一座城市的大学,看同一片晚风,过岁岁年年的安稳日子。
那是他枯燥压抑的少年时代里,唯一的盼头。
可命运从来残忍无常。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蝉鸣震天,阳光滚烫。
林荫道树影婆娑,河洛背着书包,一路雀跃跟在他身侧,声音清亮,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沈颂,以后我们都留在江城好不好?以后我天天找你,再也不分开。”
少年眼底星光璀璨,满心满眼都是和他的以后。
沈颂侧头看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轻轻应了一声:“好。”
一字应允,是他年少最郑重的许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许诺犹在耳畔,转身便是天人永隔般的离别。
高考成绩刚出,沈家骤然发难。
父母强硬通知他,早已办好海外顶尖医学院的保送资格,即刻出国,没有商量余地。
那一年的沈家权势压人,专制强势,从不顾及他的意愿。
十八岁的沈颂,羽翼未丰,无力反抗。
争吵、抵抗、僵持,最后换来的是父母更决绝的手段——没收证件、冻结手机、切断所有联系方式,连夜专车送往机场。
他甚至来不及和河洛见最后一面。
来不及解释,来不及告别,来不及告诉他,我不是故意走的,我舍不得你。
他被推着登机,隔着飞机悬窗,看着越来越小的江城,心底唯一的念头就是——
河洛怎么办。
他还在等我。
他还满心欢喜地等着和我一起的未来。
可他终究还是走了。
带着满心愧疚、满心不舍、满心无可奈何,逃离了这座满是他身影的城市。
他以为只是短暂分离。
以为数年归来,一切尚可弥补。
以为那个热烈明媚的少年,会一直等在原地,依旧明媚如初。
他万万不知。
他转身离去的半个月后,一场大火吞掉了河洛的家。
吞掉了他所有亲人。
吞掉了他所有少年意气与明媚天真。
他在异国灯火璀璨的街头,日日求学、步步精进,踩着岁月稳步成长,成为旁人眼中冷静优秀、前途无量的沈医生。
而他的少年,在故土的废墟里,在漫天流言蜚语里,在无人依靠的黑夜里,一点点腐烂、崩塌、死去。
七年。
他在云端安稳度日。
河洛在泥底苦苦挣扎。
病房微光温柔,落满沈颂眼底,却照不亮他心底分毫,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悔恨。
原来最残忍的遗憾从不是相爱无果。
是我许诺了你所有未来。
却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缺席了整整一生。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河洛缓缓睁开眼。
刚睡醒的眼底带着一丝朦胧的水汽,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疏离,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像极了年少时懵懂睁眼的少年。
视线聚焦,直直撞进沈颂沉沉的眼眸里。
那双眼里盛满了太重太重的情绪。
悔恨、心疼、酸涩、愧疚,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
河洛心口微窒,下意识移开目光。
他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沈颂用这种眼神看他。
同情也好,愧疚也罢,都让他无所适从,都在不断提醒他——
他们的七年,早已是无法修补的碎痕。
“醒了?”沈颂迅速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温和低缓。
河洛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嗯。”
“头还晕吗?伤口疼不疼?”沈颂习惯性追问,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致紧张。
河洛垂眸看着被纱布包裹的手臂,淡淡摇头:“还好。”
又是这样。
永远不痛、不痒、还好、没事。
永远习惯性把所有苦楚藏在心底,独自消化,从不与人分担。
沈颂看着他疏离平静的侧脸,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认真郑重,无比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病房里。
“河洛。”
“当年我走,不是不想等你。”
“是我没能选择。”
“这七年所有的苦,你一个人受的,是我对不起你。”
迟了七年的解释,迟了七年的真心剖白。
他不求立刻被原谅。
只求他知晓真相。
只求往后余生,他能一点点弥补,一点点救赎。
河洛指尖微顿。
心底积压七年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闷得发慌。
他沉默很久,久到晨光彻底明亮,照亮一室寂静。
最后,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句。
“都过去了,沈颂。”
“真的。”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
只是彻底看淡,彻底荒芜,彻底不再期待。
可只有河洛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过去了,不等于痊愈了。
伤疤还在,梦魇还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长夜剧痛,永远刻在十七岁那年的烬火里。
沈颂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眉眼,心底轻轻落下一句话。
——没关系。
“过去你一个人。”
“以后我陪你。”
无论你要不要。
无论你愿不愿意。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