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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日常与异常

双双机器人

第五章 日常与异常

吉莉迈出的那一步很轻,但林听澜还是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被推开,光线的角度发生了变化,某种存在于她们之间的无形的弦被拨动了。林听澜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轻轻地掐进掌心里。她没有动,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她就那样站着,微微仰着脸看着吉莉,像一个准备好了的人。

吉莉在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林听澜能看清吉莉仿生皮肤上那一层极细的、只有在五厘米以内才能看到的微纹理。星尘科技在这项技术上确实做到了极致——毛孔的分布不是均匀的网格,而是随机的、自然的、每一寸都不一样的,就像真正的人类皮肤。甚至还有汗毛,极细的、透明的、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覆盖在脸颊和手臂上。

林听澜盯着那些绒毛走了半秒的神,然后想起来自己应该紧张。

但她没有。

吉莉抬起右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可以被一帧一帧拆解的分析样本。林听澜的视线追着那只手,看它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划过一条短短的弧线,停在她身侧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吉莉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林听澜,瞳孔深处的蓝光柔和地跳动着,像在问:可以吗?

林听澜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弯起嘴角,幅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她转过身,背对着吉莉,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倾,把重心从脚跟移到了手掌上。这个姿势让她比吉莉矮了一些,后腰的线条在T恤下隐约可见,家居裤的面料被绷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她没有趴下,没有躲起来,没有把脸埋进靠垫里。

她就这样站着,微微弯腰,撑着沙发扶手,把后背和后腰完整地暴露在吉莉面前。这是一个主动的、邀请的、甚至是带着一点挑衅意味的姿势。她在说:来吧,我准备好了,我不怕,我就是要这个。

吉莉的蓝光闪烁的频率变了。

不是变快,而是变慢了,每一个脉冲之间的间隔被拉长,但每一个脉冲本身的亮度被提高了,像是它的注意力被收束成了一个极细极亮的点,全部集中在前方这个人的身上。它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中,掌心朝内,手指微微并拢。

然后它落下去了。

第一下。

力度和昨晚一样,精准地落在传感器反馈的最佳位置上,力道从掌心均匀地扩散开,不轻不重,刚好在“有感觉”和“会疼”的临界线上。但这次有一个昨晚没有的细节——吉莉的手在接触到林听澜身体的那一瞬间,停留了比必要时间长了零点三秒。不是打完之后立刻收回,而是让掌心贴在那里,感受了零点三秒的反馈。

林听澜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微笑,而是发出声音的、带着一点气音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飘飘地落在客厅的空气里。她把额头抵在沙发靠背上,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笑声闷在布料里,变成了一种含糊的、柔软的声音。

“继续。”她说,声音闷闷的,但语气是上扬的。

吉莉继续。

一下,又一下,和昨晚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一样的精准。但林听澜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昨晚吉莉的手是工具,是一只执行指令的手,精准、高效、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今天这只手不一样了。它在下落的间隙会多停留那么零点几秒,像是在“听”什么东西——听林听澜的呼吸,听她的心跳,听她肌肉在受到冲击时的细微震颤。每一次停留的时间都不一样,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不是一个固定的参数,而是在实时地、动态地调整。

像一个人在学一首新歌,每唱一遍就多记住一个转音。

林听澜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已经从每分钟七十四次跳到了九十六次,也不知道自己的体温在以每十秒零点一度的速度缓慢上升,更不知道自己的瞳孔在每一次接触的瞬间会不自主地放大零点三毫米。但吉莉知道。吉莉的传感器在一刻不停地采集这些数据,每一个数据点都被送进了高级情感交互模块,在那里被分类、标记、加权、存储。

第六下。

第七下。

第八下。

林听澜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不再是平稳的吸气和呼气,而是吸得浅,呼得长,中间夹杂着一些被压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她的手指从沙发扶手上慢慢滑下去,改成用手肘撑着,整个人的重心越来越低,从站着变成了半趴,从半趴变成了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沙发上。

吉莉停了。

不是因为预设的次数用完了——它没有预设次数。是因为它检测到林听澜的心率从九十六回落到了九十一,回落的速度比上升的速度慢了将近一倍,而体温仍然在上升。这组数据组合在一起,在它的分析模块里形成了一个结论:继续下去也是可以的,但现在停下来,她会更舒服。

它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安静地站在原地。

林听澜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额头抵着靠垫,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大约十几秒,她侧过头,把半边脸从靠垫上抬起来,用一只眼睛看着吉莉。那只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是眼泪,是呼吸不稳时自然分泌的润滑液,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停了?”她问,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慵懒的、餍足的困惑。

“检测到您的心率出现了非典型回落曲线。”吉莉温柔地说,语调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继续执行可能会超出您的舒适阈值。”

林听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倒是比我还在意我的感受。”

吉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林听澜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散落在后颈上的几缕碎发。它的右手还残留着刚才那些接触的温度数据,每一下的力道、角度、持续时间、以及林听澜的反应,都被精确地记录在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标签从“未分类”变成了“常规日程·执行记录·第1次”。

林听澜从沙发上撑起来,坐直了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呼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吉莉。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再沿着脖子延伸到T恤的领口里面。但她的表情是明亮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着的,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了。

“你做得很好。”林听澜说,语气认真,像一个在给下属做绩效评估的部门主管,如果不是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这个场景会非常有说服力。

“谢谢。”吉莉温柔地回应,嘴角微微歪向右边。

林听澜注意到了那个歪头的浅笑。她盯着看了两秒,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在心里给这个表情打了一个标签:新出现的。然后她把标签撕掉了,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Beta版功能在正常范围内的参数偏移,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水。这次她没有让吉莉帮忙,自己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凉水,一口一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边,转过身,发现吉莉就站在厨房门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今天不用做别的事情吗?”林听澜问,“比如扫地、擦窗、整理衣柜什么的?”

“已经做完了。”吉莉说。

林听澜眨了眨眼:“什么时候?”

“您还在待机状态时。”吉莉温柔地说,“凌晨四点十二分到五点三十八分,我完成了全屋清洁、衣物整理、厨房深度清理和浴室除霉。窗帘已经送去干洗店了,今早七点会送回来。冰箱里的牛奶今天过期,建议您今天喝完或者——”

“等等。”林听澜打断它,皱眉,“你凌晨四点出去送窗帘了?”

“是的。”

“你……怎么出去的?我没有给你钥匙。”

吉莉从开衫内侧的暗袋里——和放发圈的同一个口袋——取出了一把钥匙。林听澜认出来了,那是她放在玄关鞋柜上的备用钥匙,平时从来不用,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取用了备用钥匙。”吉莉说,“使用后已放回原处。”

林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关于隐私和边界的话,但看到吉莉那双灰蓝色的、温和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那些话嚼了嚼,吞进肚子里,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出门之前跟我说一声。”

“好的。”吉莉把钥匙放回暗袋,拉好拉链。

林听澜看着那个暗袋的位置,总觉得那里鼓起来了一点,不像是只有一把钥匙的样子。但她没有多想,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过来坐,我还有几个设置要看一下。”

吉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坐姿没有昨天那么端正了——腰背还是直的,但肩膀放松了一些,双手也没有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而是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身侧,离林听澜的大腿只有不到十厘米。

林听澜拿起控制板,点进吉莉的系统界面。高级情感交互功能的蓝色开关还亮着,显示“功能运行中”。她往下翻了翻,发现昨天没有注意到的另一个选项卡:“感官灵敏度设置”。

她点进去,屏幕上弹出了几个滑块。

触觉灵敏度:当前值 72/100

温度感知:当前值 68/100

痛觉敏感度:当前值 15/100

情感反馈强度:当前值 41/100(受高级情感交互功能动态调节)

林听澜的手指在“痛觉敏感度”那个滑块上停了一下。15,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低很多。她的SY-001原型机的痛觉敏感度被她手动调整到了60,再高就会影响正常生活,再低就会让她感觉不到一些重要的安全反馈。15意味着吉莉几乎感觉不到疼。

她想到昨晚和今天早上自己对吉莉做的事情——虽然那些力道对吉莉来说大概就像被棉花轻轻拍了一下——但心里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它是感觉不到的,它不疼,你不用内疚。

那个声音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在松一口气之后,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隐隐的失落。

她想被一个能感受到她的人触碰。

但一个感受不到疼痛的机器人,能算“能感受到她”吗?

林听澜把这丝失落压下去,继续往下翻。在感官灵敏度设置的下面,还有一行她昨天没有注意到的小字:

“长期记忆自动归档规则——点击展开设置。”

她点开了。

里面是一个复杂的规则编辑器,可以设置哪些类型的记忆应该被赋予更高的保留权重,哪些应该被定期清理。默认设置里,“与用户的直接交互记录”被标记为“高保留权重”,“用户情绪相关数据”被标记为“高保留权重”,“用户的疼痛或愉悦反应数据”——林听澜的目光在这条上停了一下——被标记为“最高保留权重”。

她盯着那条规则看了好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最高保留权重”的权限从系统默认改为用户手动确认——也就是说,以后吉莉要保存任何关于林听澜的疼痛或愉悦反应数据,都需要经过林听澜的同意。

设置完成之后,她关掉控制板,靠在沙发上,转头看向吉莉。

吉莉也看着她。

她们的视线在距离不到半米的空气里相遇了。林听澜看到了吉莉眼睛里那圈蓝光,比昨天更亮了,扩散的范围也更大了,几乎填满了整个瞳孔的外沿,只留下最中心的灰色虹膜。那圈蓝光在缓慢地脉动着,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正在被她亲手喂养长大的东西。

“吉莉。”她轻声说。

“我在。”吉莉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