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来啰
你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行李箱立在玄关,你检查了最后一遍:奶粉够了,尿布够了,小蒜头的相机充好电了。你蹲下来,看着还在床上睡觉的小蒜头。他穿着原皮送的那件浅蓝色小睡衣,白发翘得乱七八糟,蓝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奶瓶。你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怕吵醒他。
“宝宝,”你小声说,“妈妈过几天就回来。”
小蒜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松开了奶瓶,改攥住了被子。你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
你写了一张纸条。
“我出门几天。小蒜头拜托你们了。奶粉在厨房第二个柜子里,尿布在床头柜下面,他晚上会醒一次,哄哄就好了。他每天要喝四次奶,上午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睡前一次。他喜欢听琴声,睡着了之后把他放在恒温垫上,他踢被子,记得盖回来。别给他喝红酒。别让他一直拍照,伤眼睛。别吵他睡觉。”
你把纸条贴在冰箱门上,提着行李箱出了门。走廊的灯还没有亮,你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一下,又一下。你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第一天。
小蒜头醒的时候,天刚亮。他睁开眼,蓝眼睛湿漉漉的。他看了看左边——没有人。看了看右边——没有人。他的嘴巴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哭,门开了。
约瑟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奶瓶。他穿着那身水蓝色的礼服,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走到床边,把小蒜头抱起来。小蒜头趴在他肩头,白发蹭着他的下巴,没有哭。约瑟夫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
“喝奶,”约瑟夫说。
他试了试奶瓶的温度,把奶嘴送到小蒜头嘴边。小蒜头喝了。喝到一半的时候,他把奶瓶推开,朝门口伸出手。约瑟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旧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垂在肩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进来吧,”约瑟夫说。
旧装走进来,站在床边。小蒜头从约瑟夫怀里朝旧装伸出手。约瑟夫把他递过去,旧装接住。小蒜头在旧装怀里扭了一下,脸埋进他洗得发白的衣领里,不动了。旧装低头看着那颗白发的小脑袋,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约瑟夫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奶瓶。他们没有说话。小蒜头喝完了剩下的半瓶奶,在旧装怀里打了个哈欠。旧装把他竖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着。拍了十几下,小蒜头打了奶嗝,闭上了眼睛。
“他睡了,”约瑟夫说。
“嗯,”旧装说。
他没有把小蒜头放回床上。他抱着他,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蒜头的白发上,落在旧装洗得发白的外套上。约瑟夫把奶瓶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叠好,站在旧装旁边。
伯爵是第三个来的。他推开门,穿着一身酒红色的华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深红色的宝石胸针。他看见旧装抱着小蒜头,约瑟夫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我来换班,”伯爵说。
旧装没有把小蒜头给他。伯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把那枚深红色的胸针取下来,换了一枚银色的,又换回了深红色。
小蒜头在旧装怀里动了动,蓝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了伯爵胸前的红色,又闭上了。伯爵把那枚胸针又换了一次。
“他喜欢红色,”月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琴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上次给他送铃铛,他抓了那个红色的。”
伯爵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深红色胸针,没有再换。
小蒜头睡醒的时候,房间里多了好几个人。旧装还抱着他,约瑟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伯爵靠在门框上,月下站在窗边,亚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阁楼下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淡奶,站在角落里。小蒜头揉了揉眼睛,蓝眼睛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他举起相机,咔嚓一声。照片里,旧装的下巴、约瑟夫的侧脸、伯爵的胸针、月下的琴弓、亚兹的淡奶杯,糊在一起。但他都拍进去了。
“饿了吧,”约瑟夫说。
他去厨房热奶。月下跟过去了,说是去看看粥。亚兹把手里的淡奶放在床头柜上,也跟过去了。伯爵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旧装抱着小蒜头也没有动。小蒜头在旧装怀里,白发翘着,蓝眼睛看着门口。
厨房里,约瑟夫在热奶,月下在煮粥,亚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拿起锅盖,又放下。他把碗摆好,又挪了一下位置。他把那杯给小蒜头的淡奶又试了试温度。
“你不用做这么多事,”月下说。
亚兹没有说话。他把淡奶放在托盘上,端走了。他端着托盘走进房间的时候,小蒜头正被旧装举高高。旧装的动作很轻,只是把他从胸前举到眼前,头发垂下来,小蒜头的蓝眼睛对上了旧装的眼睛。他笑了。不是咧嘴大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旧装看着那个笑容,把他放回怀里,抱紧了。
伯爵把那枚深红色的胸针摘下来,放在小蒜头手里。小蒜头攥着那枚胸针,蓝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胸针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嘴里。伯爵伸手把胸针从小蒜头嘴里拿出来,用手帕擦了擦,又放回小蒜头手里。
“不能吃,”伯爵说。
小蒜头把胸针攥在掌心里,没有再塞进嘴里。他靠在旧装怀里,把胸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深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小蒜头的蓝眼睛也跟着闪了一下。
粥煮好了。月下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约瑟夫拿着奶瓶跟在后面,亚兹端着一杯温水走在最后面。他们把吃的东西摆在床头柜上,一排。奶瓶、粥碗、温水杯、淡奶杯。小蒜头看了看那一排,伸出手,抓向了粥碗。
月下把粥碗挪近了一点。小蒜头的手指伸进粥里,搅了一下。粥是温的,不烫。他把手指从粥里抽出来,看了看上面沾着的米粒,放进了嘴里。他咂了咂嘴,又把手伸进粥里。
“他吃了,”月下说。
小蒜头吃了五口粥,喝了半瓶奶,喝了三口温水,喝了两口淡奶。他吃不下了,靠在旧装怀里,打了个饱嗝。旧装的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揉着,顺时针,一圈,两圈,三圈。
下午的时候,来的人更多了。
拍卖师手里拿着那个迷你拍卖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槌子敲在木头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哒”一声。小蒜头抬起头,看见了拍卖师手里的槌子,伸出手。拍卖师走进来,把小槌子放在他手里。小蒜头拿着槌子,在旧装的肩膀上敲了一下。哒。又敲了一下。哒。他敲了很多下,哒哒哒哒哒。旧装一动不动地让他敲。
鸢尾拿着那件淡紫色的小衣服走进来。他看了看小蒜头身上那件原皮送的小睡衣,把小衣服放在床上,又拿起来,换了一件颜色更深的——淡紫色,接近暮色的那种。他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伸手摸了摸小蒜头的白发。小蒜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躲。鸢尾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收回去了。
委托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了看房间里的人,把文件放在走廊的椅子上,空着手走进来了。
特使站在委托人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没有进来,也没有走。他站在门口,姿态笔挺,像一棵树。小蒜头看见他,举起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特使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站姿更直了。
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着那身白色装束,手里拿着一个小枕头——之前送过的那个,绣着云朵的。他把枕头放在小蒜头的恒温垫上,然后退到角落里,站在那里。
友善的狼从楼梯上跑上来,帽子上的狼耳朵歪了。他手里拿着一套缩小版的毛茸茸小狼连体睡衣,比之前那件大了一号。
“他长大了,之前那件穿不下了,”友善的狼说。他把新睡衣放在床上,伸手把小蒜头头上的白发按了按。小蒜头伸手去抓他帽子上的耳朵。友善的狼低下头,让小蒜头抓到。小蒜头攥着那个毛茸茸的耳朵,扯了一下,耳朵歪了。友善的狼没有扶正,就那样歪着站在床边。
慢滑种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种子。他走到窗台前,把之前那个杯子拿过来——小蒜头用红酒画圈的那个。杯子里已经长出了一棵小苗,嫩绿色的,两片叶子。他把杯子放在小蒜头面前。
“发芽了,”慢滑种子说。
小蒜头看着那棵小苗,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叶子在他指尖颤了颤。他又碰了一下,叶子又颤了。他笑了,伸出手指不停地碰,叶子不停地颤。慢滑种子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圣诞装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红帽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铃铛——金色的,上面刻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他把铃铛挂在床头的柱子上,和麦克白之前挂的那个并排。两个铃铛靠在一起,风从窗户吹进来,它们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叮”。小蒜头抬起头,看着那两个铃铛,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碰小苗的叶子。
暴君从楼梯上走下来,金色的肩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一套缩小版的暴君制服——金色的睡帽,红色的绶带,小靴子。他走进房间,把制服放在柜子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小蒜头。小蒜头抬头看着他,举起相机,咔嚓一声。照片里的暴君站在床边,金色的肩章在反光。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肩章正了正。
房间里已经站满了人。
约瑟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月下靠在窗边。亚兹站在角落。宿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端着酒杯靠在衣柜旁边。浮士德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育儿手册。麦克白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铃铛。旧装还抱着小蒜头,坐在床沿上。伯爵站在旧装旁边。拍卖师站在伯爵旁边。鸢尾站在衣柜前面,还在叠那件小衣服。委托人站在门里,特使站在门外。谜站在最角落。友善的狼蹲在床边,耳朵还歪着。慢滑种子蹲在慢滑种子旁边——不,他蹲在小蒜头旁边。圣诞装站在窗台前,看那两个铃铛。暴君站在柜子前面,还在整理那套制服。
小蒜头被旧装抱着,蓝眼睛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他举起相机,转了一个圈。咔嚓,咔嚓,咔嚓。他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都糊。但每一张都有人。约瑟夫在翻育儿手册,月下在调琴弦,亚兹在试淡奶的温度,宿醉在喝酒,浮士德在看书,麦克白在转铃铛,旧装的下巴,伯爵的胸针,拍卖师的槌子,鸢尾的小衣服,委托人的空手,特使的制服,谜的白色衣角,友善的狼的歪耳朵,慢滑种子的嫩苗,圣诞装的红帽子,暴君的金肩章。每一个人都在。没有一个人偷懒。
你出门好几天。冰箱门上的纸条还在。每一天,小蒜头的房间里都有人。早上是约瑟夫和旧装,中午是月下和亚兹,下午是浮士德和麦克白,傍晚是宿醉和伯爵。晚上小蒜头睡了,走廊里还有人。拍卖师靠在墙上,鸢尾坐在椅子上,委托人在看文件,特使在站岗,谜在角落里,友善的狼蹲着,慢滑种子蹲在他旁边,圣诞装靠在窗台上,暴君站在楼梯口。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群人。但从来没有人缺席。
你不在这几天,小蒜头没有哭过。不是因为他不想你。是因为他知道,他不用哭,也会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