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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妇人妻又如何?3

第五真理之下乙女:寡妇人妻又如何?

【第五人格乙女】真理之下 · 寡妇(三)

那罐晚安茶喝了小半个月。

你每天晚上都会泡一杯,端着它坐在窗台上,膝盖抵着胸口,等它凉到能入口的温度。味道你已经习惯了,很淡,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喝下去之后舌尖会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你不知道是茶叶本身的甜味,还是因为你每次喝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德希没有再来。

电话也没有。你知道他没有出差——黯那天下午来给天竺葵松土的时候,你问了一句。黯蹲在窗台前面,手指轻轻拨开土面,动作很轻,和上次一样。

“他没出差,”黯说,没有抬头,“最近在忙。”

你没有问在忙什么。梅洛迪家族的主人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参议院、产业、应酬,他的世界和你的世界之间隔着无数个层级。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忙到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黯松完土,站起来,走到厨房洗手。水声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有未干的水珠,他没有擦。

“他让我告诉你,”黯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你,“过几天来看你。”

你点了一下头。

黯走了。门关上了。你站在窗前,看见他的身影从公寓门口出来,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一闪。他没有回头。

德希再来的时候,是十月的最后一天。

你没有数日子。你只是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时候会看一眼楼下那条街,晚上关灯之前会再瞥一眼。他的车不在。他的车不在。他的车不在。

然后那天傍晚,它在了。

你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购物袋,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梧桐树下面。引擎没有熄,尾灯亮着红色的光。你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快了。你从车旁边走过去,没有往车窗里看。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敢看,还是不想让他知道你看见了他。

电梯到了三楼,你走出电梯门,抬头。

他站在你家门口。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手杖点在身侧。银灰色的头发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你走近。你手里还提着购物袋,手指被塑料袋勒得发红。你在他面前停下来,你们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你怎么不进去?”你问。

“你没给我钥匙。”

你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陈述你没有给他钥匙的事实,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你没有问。你从他身边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你弯腰提起购物袋,走进门,转过身,他站在门口。

“进来吗?”你问。

他走进来了。你关上门,把购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面包和牛奶,还有一瓶酱油——不是上次加特推荐的那种,是另一个牌子,你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瓶身上有蓝色标签的那一瓶。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它。

“你在看什么?”德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转过身。他站在客厅中间,正在看窗台上的天竺葵。他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新叶子又长大了一些,深绿色的,厚实饱满,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

“它长得很好了,”你说。

“嗯。”

“你教的。”

德希转过头看着你。他的目光在你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落在你的衣领上。你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裙子。

你穿上了。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也许是今天早上拉开衣橱的时候,也许是昨晚躺在床上盯着它看的时候,也许是他上次站在这里说“因为你需要一件不是黑色的衣服”的时候。你穿上了。深蓝色的丝质面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领口比他送的那件黑色的高一些,裙摆长一些,袖口的银色绣线在你抬手的时候会闪一下。你出门之前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你看起来不像一个寡妇。你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

德希看着你。他没有说你穿上了,没有说好看,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那只——在手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那个动作比上次更明显了一些,你看见了。

“德希,”你说。

“嗯。”

“你让我穿的。”

“我没有让你穿,”他说,“我只是送了。”

你知道区别。他没有要求你穿,没有要求你戴项链,没有要求你做任何事。他只是把东西放在你门口,然后等。等你自己打开盒子,等你自己戴上,等你自己决定。

你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蓝宝石吊坠。“我戴了,”你说。

“我看见了。”

“我穿了。”

“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两个字落得很慢。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的温度恰到好处。但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他变了,是他允许你看见的东西变多了。

“德希。”

“嗯。”

“你等很久了吗?”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杖点在身前。窗外天快黑了,橘粉色的晚霞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大衣下摆上。他看着你,眼睛里映着你的影子——深蓝色的裙子,蓝宝石的项链,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玄关。

“很久了,”他说。

他没有说比你想象的要久。他只是说很久了。三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你从来没在他声音里听过的——不是疲惫,不是无奈,是某种更深的、被他压在心底压了太久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到窗前,站在那里,背对着你。天竺葵的叶子在他手边轻轻晃了一下。

你走到他身后,没有很近,隔着一臂的距离。你们一起看着窗外。路灯亮了,第七盏。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梧桐树下面,引擎已经熄了。

“你什么时候走?”你问。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走?”

你没有回答。你不知道自己想让他什么时候走。你不想让他走。你也不敢让他留下来。你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德希。”

“嗯。”

“你上次说那条裙子领口太高了。”

他转过身。你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一臂。他看着你,目光从你的眼睛滑到你的领口。深蓝色的面料,领口比你以前穿的那些高一些,但比你衣柜里那件黑色的低。你的锁骨露在外面,蓝宝石的吊坠落在锁骨之间,随着你的呼吸轻轻起伏。

“这是那件?”他问。

“不是,”你说,“这是你的。”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我说的是你送的那件,”你说,“领口太高了。这件是——”

你没有说完。你不知道这件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里买的,为什么要买。你只是有一天路过那家店,在橱窗里看见了这件深蓝色的裙子,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买了下来。你不是在找他。你只是在那件他送的裙子被你推到衣橱最里面之后,发现自己会想它。不是想穿它,是想他为什么要送。后来你买了这件。领口低一些,裙摆短一些,袖口没有银色的绣线。你穿着它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寡妇。你觉得他没有看错。你需要一件不是黑色的衣服。

“这件好看一些,”德希说。

你抬起头。他还在看着你的领口,目光停在你锁骨上那颗蓝宝石上。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又攥紧了手杖。

“德希。”

“嗯。”

“你还等什么?”

他不知道。他站在你的客厅里,秋天快过去了,窗外的梧桐叶快要落尽了。你来这座公寓住了快两个月,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你穿着他送的那条项链,穿着你自己买的深蓝色裙子,赤着脚站在地板上,问他还在等什么。他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在教堂里,你穿着黑色站在棺木旁边,面纱遮住了半张脸,眼泪从睫毛间滑落。也许更早。

“等你准备好,”他说。

“准备好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你锁骨上的蓝宝石吊坠。凉的。他轻轻捏住那颗宝石,没有拉,只是捏着。你的皮肤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隔着宝石,凉的。他看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等你不再转那枚戒指,”他说。

你的手指僵了一下。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你刚才在转它吗?你没有注意到。你总是无意识地在转它,一圈,两圈,三圈。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

“德希。”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他松开那颗蓝宝石,吊坠落回你的锁骨上,凉的。他垂下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太早了,”他说,“早到不该。”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晚风灌进来。他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件裙子领口太高了,”他说,“这件合适。”

他走了。

你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的手杖声越来越远。哒,哒,哒。你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婚戒。你转了它一圈。

然后你摘了下来。

你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戒指,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梧桐树下,尾灯亮着红色的光。你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你知道他在看你。你举起手,把戒指对着窗外的光。银色的,细细的一圈,内侧刻着你的名字和那个人的名字。你丈夫的名字。你已经很久没有念出过那个名字了。你们之间只有不到十次见面、不到一百句话、和一整晚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婚姻。你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打呼噜。你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一座空房子。

窗外的路灯亮着,第七盏。

你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它的轮廓硌着你的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承诺。不是你们之间的承诺——你和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之间的,什么承诺都没有。是他和梅洛迪家族之间的承诺。而你是那个承诺里唯一不被问意见的东西。

你站在那里,攥着那枚戒指,站了很久。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亮着尾灯。

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你们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隔着夜色,隔着一整条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没有。他等了太久。你不知道他还能等多久。你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让他等多久。

你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银圈,举到眼前。

路灯的光穿过戒指中间的圆孔,落在你的掌心里。圆孔很小,光也很小。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德希站在你门口,你说“你怎么不进去”,他说“你没给我钥匙”。你没当回事。现在你忽然想,他说的也许不只是公寓的门。

你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戒指。

你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天竺葵并排。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银色的,细细的一圈。天竺葵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新叶和老叶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你】:德希。

发送。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尾灯还是红的,没有熄。

手机亮了。

【德希】:嗯。

你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你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你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你是寡妇。他是你亡夫的远房表哥。你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谁也砸不破的东西。不是玻璃,是名分,是礼教,是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东西。他不在乎。你开始在乎了。不是在乎那些人的话。是在乎他。在乎他被那些人指指点点。

你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你】:戒指摘了。

消息已读。输入状态闪了很久。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尾灯灭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低沉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了。车没有开走。

手机亮了。

【德希】:嗯。

一个字。你盯着它,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你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发动了。尾灯亮了一下,车缓缓驶出停车位,开走了。红色尾灯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你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还亮着。第七盏。

你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枚戒指。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没有把它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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