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在抽屉里躺了五天。
沈砚泽每天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又折好塞回去。意向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下来了——训练体系、出道规划、四代成员构成,甚至连李飞手写的那句“待遇你不用担心”都刻进了脑子里。
但他始终没有回复。
不是犹豫。是不甘心。
他在JYP拼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浑身是伤,换来的只是一句“不是你”。他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了,不想像逃兵一样灰溜溜地回国。
可继续留在这里呢?等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等公司突然改变主意?
第五天晚上,他敲开了朴敏俊办公室的门。
“我决定回去了。”他说。
朴敏俊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我问了你三年,你都没回答。”朴敏俊笑了一下,“现在你愿意走了,说明你想通了。原因不重要。”
“我想先去时代峰峻试试。”沈砚泽说,“以试训生的身份待一段时间。如果他们那边确实合适,再谈正式合约。”
朴敏俊挑了挑眉:“你跟李飞提了这个想法?”
“还没。明天跟他说。”
“他会答应的。”朴敏俊靠在椅背上,“他这个人,只要你先过去,后面的事情都好谈。”
沈砚泽没说话。他知道朴敏俊说得对。
“那JYP这边……”他顿了一下。
“我会处理。”朴敏俊接过话头,“试训生的身份没问题,不算正式转会,两边都不违约。你先去待一阵,剩下的再说。”
他说得很轻松,但沈砚泽知道,这背后要协调的事情不少。
朴敏俊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煽情的话,行动上却从没亏待过他。
“敏俊哥。”沈砚泽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朴敏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了那边好好干。”他站起来,“别给JYP丢人。”
第二天,沈砚泽拨了李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
“李总,我是沈砚泽。”
“我知道。”李飞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说。”
“意向书我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清楚。”
“没问题。”
“我还有一个想法——我想先以试训生的身份过去待一段时间,看看两边是不是真的合适。如果没问题,再谈正式合约。”
电话那头思考了两秒。
“行。”李飞答得干脆利落,“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沈砚泽没想到他会说“我去接你”这四个字。
一个公司的老板,亲自去机场接一个试训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套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后天到。”
临走之前,沈砚泽去了一趟公司,跟几位老师道了别。
他没去找朴振英。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他跟朴振英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只有几次公司的集体活动远远地见过。
那个男人站在舞台上,跟站在办公室里好像是两个人。沈砚泽不确定朴振英知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确定朴振英会不会在意一个中国练习生的离开。
让他意外的是,最后一天,朴振英的助理找到了他。
“朴社长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助理递过来一个信封。
沈砚泽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韩语写了四行字,笔迹有些潦草:
“天赋是你的起点,坚持是你的路。不管在哪里,都要记住为什么开始。别停下来。”
没有署名。
飞机落地重庆江北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沈砚泽没有托运行李,背着一个双肩包就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那顶黑色假发。
他刚走出到达口,就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飞。
沈砚泽在网上搜过这个人的照片,但照片跟真人不一样。
沈砚泽走过去,“李总。”
李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
“比视频里好看。”他说。
沈砚泽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李飞也不在意,转身往外走:“走吧,车在外面。先带你去公司看看。”
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是专门的。李飞坐在副驾驶,沈砚泽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窗外的重庆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他以前只来过这个城市一两次,印象里全是台阶、是上上下下的路。现在还是一样,坡更陡了,楼更高了,堵车也更厉害了。
“第一次来时代峰峻?”李飞从前座回过头来问。
“嗯。”
李飞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沈砚泽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楼体上“长江国际”四个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不算起眼。
李飞带着他走进去,一路上碰到的工作人员都跟李飞打招呼,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沈砚泽身上,多看了几秒,但没人多问。
十八楼办公室。
李飞推开门,示意他进去。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海报和规划图,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资料。
“坐。”李飞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搁在桌上推到沈砚泽面前。
“这是根据你的情况重新调整的方案,你先看看。”
沈砚泽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内容跟之前发过去的意向书差不多,但更详细了——训练计划精确到每一天,出道时间表有了大致的时间范围,连生活方面的事情都列了出来:宿舍、饮食、日常管理,事无巨细。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试训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觉得行,就签正式合约。你觉得不行,我亲自送你去机场。”李飞的声音从前面的桌子传过来,“来去自由,绝不强留。”
沈砚泽抬起头看他。
李飞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商人谈判时的那种精明和算计,反而带着一种少见的坦荡。
沈砚泽把文件夹合上,“试训期间,我需要戴假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条件。
李飞怔了一下:“戴假发?”
沈砚泽抬手摸了一下头顶的黑色假发:“我的头发颜色不是染的。天生的,红褐色。在韩国的时候公司没让我染,也没让我公开露过面,所以外面没人知道。”
李飞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所以你刚才进大楼的时候戴着这个?”
“嗯。”
“行。”李飞点了下头,“公司不干涉。但有一条——演唱会的时候,你得摘了。”
“你的发色是独一无二的。”李飞的目光认真起来,“娱乐圈不缺漂亮的脸,但缺让人过目不忘的东西。你的红头发,就是你的标签。”
沈砚泽勾了勾嘴角。
“还有别的要求吗?”李飞问。
沈砚泽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从意向书发过来的第一天就想问了。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问,一旦问了,就等于承认了某些他不想承认的事情。
“没了。”他说。
“行,那先这样。我带你去练习室。”
走廊很长,地板是浅灰色的,墙上挂着时代峰峻旗下艺人的海报。
TFBOYS、时代少年团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沈砚泽眼前掠过。他在路上走着,脑子里却全是那一个问题——
等会儿推开那扇门,看到王橹杰的时候,他该是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想好。
他只是跟着李飞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廊尽头的门越来越近,门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和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混在一起,听不太清楚。
李飞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好了吗?”
沈砚泽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微微发凉。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下巴微抬,嘴角不咸不淡地抿着,像是全世界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开门吧。”他说。
李飞笑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音乐声和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沈砚泽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里面的所有人。
——也一眼就看到了王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