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张

六月的雨总带着股闷燥，敲得老房子的玻璃窗噼啪响。紫默背着湿透的双肩包进门时，玄关的灯正亮着，暖黄的光里飘着番茄鸡蛋汤的香气。

“哥？”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厨房门口探出来个脑袋，紫卿戴着银丝眼镜，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沾了点番茄汁。“回来这么晚，手机又没电？”他说话时眼角弯着，语气里那点嗔怪像被温水泡过，软得没力道。

紫默“嗯”了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水滴顺着他发梢往下掉，打湿了领口，露出锁骨处一小片淡红——是下午打球被人撞的。他没打算说，却在转身时被紫卿拽住了胳膊。1

“别动。”

指尖带着刚切完番茄的微凉，轻轻拨开他湿透的衣领。紫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伤口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蹙。他忽然有点慌，想挣开，后腰却被人用膝盖轻轻一顶，按在了沙发上。

“坐着。”紫卿转身去拿医药箱，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紫默盯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七年的差距像道无形的线，紫卿总在前面牵着他，替他挡雨，给他煮汤，连皱眉的弧度都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可从什么时候起，看他弯腰找碘伏的样子，会让自己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嘶——”酒精棉碰到伤口时，紫默没忍住低哼。

紫卿的动作立刻轻了，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掌心温热。“多大了还怕疼。”话是这么说，棉签却换成了更柔和的碘伏。

呼吸交缠在半空中，带着汤的甜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紫默的视线落在紫卿的手腕上，那里露着一小截紫色袖扣，是他十八岁生日送的。当时攒了三个月兼职钱，在商场柜台前站了三小时，就为了挑个最衬他哥的颜色。

“下周爸妈回来。”紫卿忽然开口。

紫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嗯？”

“他们说……想跟你聊聊考研的事。”紫卿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起身时膝盖擦过紫默的小腿，像羽毛扫过皮肤，留下点麻痒。

紫默没接话。他知道爸妈的意思，他们总觉得紫卿太惯着他，二十岁的人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可他不想考研，不想离开这座爬满紫藤花的老房子，不想……离紫卿太远。

晚饭时谁都没再提这事。紫卿给紫默盛了满满一碗汤，把漂在上面的番茄都挑到自己碗里——他知道紫默不爱吃煮软的番茄。紫默扒着饭，眼角的余光总往对面瞟，看紫卿喝汤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他眼镜片上沾的水汽，看他衬衫领口那枚被自己偷偷换过的紫色纽扣。

那是上周趁紫卿洗澡时换的。原来的那颗掉了，紫默翻遍了抽屉，找到一颗颜色相近的，只是边缘有点毛躁。他当时捏着纽扣，手指抖得厉害，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明天我要去趟工地，早饭放冰箱了。”紫卿放下碗筷。

“我跟你去。”紫默抬头。

“不用，太阳大。”

“我没事做。”

紫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就早点起。”

夜里雨停了，月光透过紫藤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紫默没睡，他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动静——紫卿在翻书，翻了几页又放下，然后是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

他悄悄起身，走到客厅。冰箱上的便利贴是紫卿的字迹，写着“牛奶在第二层”。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紫默搂着紫卿的脖子，笑得露出虎牙，紫卿无奈地看着他，眼角的纹路里全是纵容。

紫默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紫卿的脸，指尖有点烫。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紫卿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镜没戴，眼神在夜里显得格外亮。“怎么不睡？”

紫默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缩回手。“渴了。”

紫卿没说话，走过来打开冰箱，拿了瓶牛奶给他。瓶身冰凉，紫默攥在手里，却觉得掌心的温度快要把它烫化了。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爸妈回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紫卿的动作顿了顿。月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喉结动了动。“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我们。”

可紫默知道不是的。他下午在楼下听到了张阿姨和别人聊天，说紫卿爸妈这次回来，是要给紫卿介绍对象。

空气忽然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紫藤叶偶尔飘落的轻响。紫默低着头，看着牛奶瓶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先回去睡了。”他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拉住了。

紫卿的手很暖，带着点刚睡醒的温度。他没说话，就那么拉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紫默手腕上那串磨得发亮的紫水晶手链。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别想太多。”

紫默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紫卿眼里和自己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太烫，太沉，像紫藤花下埋了多年的秘密，一旦破土，就会烧得彼此面目全非。

他挣开手，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手腕上还残留着紫卿的温度，和那串紫水晶手链的凉，交织在一起，像一道隐秘的痕，刻进了骨头里。

墙那边，紫卿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封的牛奶。月光落在他空着的左手腕上，那里本该戴着紫默送的袖扣，今晚他特意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拉过紫默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第二天一早，紫默醒的时候，紫卿已经准备好了早饭。煎蛋的边缘有点焦，是紫默喜欢的样子。紫卿坐在餐桌旁看图纸，晨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紫默走过去，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不是要去工地？”

“等你。”紫卿抬头，笑了笑，“快去洗漱。”

紫默转身时，看到紫卿拿起那杯牛奶，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轻轻缩了缩。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只拉着自己的手，暖得让人心慌。

出门时，紫卿换了件深色T恤，袖子长，遮住了手腕。紫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穿过爬满紫藤花的小巷，阳光穿过花叶，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走到巷口时，紫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跟上。”

紫默快跑几步追上他，肩膀不小心撞到一起。他闻到紫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自己用的是同一款。

“哥，”他没头没脑地问，“你喜欢紫色吗？”

紫卿愣了愣，然后点头。“嗯，挺喜欢的。”

紫默笑了，像偷到糖的小孩。他没看到，紫卿转过头后，悄悄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那里，有一道昨天给紫默涂药时不小心被划伤的小口子，正泛着淡淡的红，像一颗刚破土的紫芽。

而巷子深处，那棵老紫藤的藤蔓，不知何时，又悄悄往紫卿的窗沿爬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