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种花和备婚之间悄悄溜走了。
苏晚每天的生活分成三块——上午在花店里忙,下午去院子里打理那些花,晚上回家在手机备忘录上写婚礼的待办清单。那张清单越来越长,从“定场地”一路列到“年糕当天要不要穿小礼服”,中间插着几十条密密麻麻的细节:请柬要手写的、花艺颜色用白绿和浅粉、音乐选哪几首歌、宾客座位怎么排、酒席吃自助还是围餐、苏母要穿什么颜色的旗袍、江辞的妈妈要带哪瓶酒来。
“你写这么多,”江辞有一次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的备忘条目让他眼花缭乱,“不怕把自己累着?”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给花架上的绣球喷水:“累也得做。一辈子结一次婚,不能马虎。”
“不对,”江辞靠在操作台边上,笑了一下,“你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
苏晚喷水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上一次结婚不算。那只是在一张纸上签了名字、在一个仪式上走了流程、在一栋房子里住了三年。那不是结婚,是她在别人的剧本里演了一个不合适的角色。
这一次才是真的。
“嗯,”她低下头继续喷水,声音轻轻的,“就这一次。”
婚礼定在六月中旬,夏至前两天。
地点就是江辞外婆那座院子。苏晚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布置了。她给槐树上挂了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跟去年冬天看雪时一样的款式,但多挂了一倍,密集程度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搬进了树冠里。月季花丛正好在最盛的花期,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开着,苏晚在花丛前面搭了一个小小的拱门,铁艺的,上面缠满了白玫瑰和浅绿色的尤加利叶,在阳光下清新又温柔。
紫藤花已经谢了,但藤蔓上挂满了绿油油的叶子,密密地覆盖住二楼的窗台,像一帘绿色的瀑布。苏晚在窗台上摆了十几盆小多肉,是她自己养了大半年的,每一盆都胖嘟嘟的、饱满又精神。门口的台阶上摆了两排雏菊盆栽,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星星点点地开着,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场地布置的最后一天,苏晚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去年十月她第一次站在那间空荡荡的花店里规划布局,到今天她站在这个院子里准备自己的婚礼,不到一年的时间,她的生活从荒芜变成了繁茂。
“像做梦一样。”她轻声说了一句。
江辞从拱门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多余的尤加利叶,听到她这句话,走到了她旁边,把一片尤加利叶别在了她耳后:“不是梦,是现实。好的那种。”
苏晚摸了摸耳后那片叶子,笑了。
婚礼当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蓝得像被人用水洗过好几遍,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把整座院子照得通透明亮,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月季的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每一朵花都在替这个院子打扮自己。
苏晚一大早就被苏母和林清音按在了椅子上,两个人轮流给她化妆、弄头发、穿婚纱。婚纱是苏晚自己挑的,很简单的款式——吊带,薄纱的裙摆,没有拖尾,走路方便,在花园里穿也不会被花枝绊到。她试婚纱的时候江辞没来,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只有三个字:“很好看。”
后来苏晚才知道,他那天在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傻笑了十分钟,被他妈林清音录了视频,存成了一个叫“傻儿子”的相册。
妆化好之后,苏母退后一步看着苏晚,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抱住苏晚,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转身出去了。
苏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穿着围裙在沈家的厨房里洗碗,十点半的钟声敲完,门没有动静,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那时候的她面色苍白,眼底有一层散不掉的灰,笑起来嘴角是往下的,像是再用力也翘不上去。
镜子里的这个人,嘴角翘着,眼底有光,手指上戴着一枚月光石戒指,耳后别着一片尤加利叶,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浸透了,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年糕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白色裙摆,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你今天怎么跟平时不太一样”。苏晚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说:“年糕,今天你妈结婚。你当花童。”
年糕当然听不懂,但它蹭了蹭她的手心,呼噜了两声,蹲在她裙摆旁边不走了,像是在替她守着最后一点准备的时间。
婚礼仪式定在下午三点。
没有司仪,没有复杂的流程。苏晚从拱门那头走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大概坐了二十多个人——苏父苏母、林清音、江辞的父亲、林知夏、苏敏带着小月亮、陈姐、小禾、方明远律师、周也竟然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还有几个平时常来花店的老客人,苏晚邀请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愣住了,说“我们认识才几个月,怎么好意思来”,苏晚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没有不好意思”。
江辞站在拱门下面等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浅灰色的长裤,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敞,看起来不像参加婚礼,倒像是刚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的。但他站在那里,看着苏晚一步一步走近的样子,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怕一动就会打破什么东西。
苏晚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两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之间,明灭交替,像是在替他们倒数着什么。
“苏晚,”江辞先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你今天很好看。”
苏晚笑了:“你也是。”
然后就没有什么正式的宣誓了。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苏晚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苏母——她正在低头抹眼泪,旁边苏父表情镇定但眼圈泛红,林清音一手拉着苏母的手一手拿着手机在录像。再旁边是林知夏,哭得比苏母还凶,一边哭一边擦鼻涕,表情又狼狈又喜庆。
苏晚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江辞。
“我们没有什么誓词要念,”苏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一句话——以后的日子,你好好过,我也好好过,我们一起好好过。”
江辞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嗯,一起好好过。”
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把头顶那些暖黄色的小灯泡吹得微微晃动。月季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飘落了几片,落在苏晚的裙摆上、落在江辞的鞋面上、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是整座院子都在替他们撒花。
仪式结束之后,大家在小木桌拼成的长桌上坐下来吃饭。菜是陈姐和苏母一起做的,几大盘家常菜摆得满满的,中间放了一个苏晚自己包的巨型花束当装饰。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天,笑声一阵接一阵,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小月亮坐在苏敏旁边,吃了几口饭就跑到苏晚面前,仰着脸看她:“苏晚阿姨,你今天好像公主。”
苏晚蹲下来跟她说谢谢,小月亮伸出胖乎乎的手摸了摸苏晚无名指上的月光石戒指,认真地研究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苏敏说:“妈妈,我也想要一个闪亮亮的。”
苏敏笑着把她抱回去:“等你长大了自己买。”
苏晚站起来,回到江辞旁边坐下来。江辞把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炖得浓白鲜香,跟她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妈刚才让陈姐递给我的,”江辞说,“说让我看着你喝完。”
苏晚捧着那碗汤,低头一口一口地喝,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都润湿了。她喝完整碗汤,放下碗,偏过头看着江辞。他正在跟苏父说话,态度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会谈,但他耳朵是红的,嘴角一直翘着,说话的时候会配合着点头,显得又认真又乖巧。
苏晚在桌下伸过手去,在他手心里捏了一下。
江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也回捏了一下。
夏天的院子在这一刻像是一个被时间封存起来的琥珀,把所有人和所有笑声都凝固在了里面。月季花还在开,槐树叶子还在响,风还在吹,人还在笑。苏晚坐在这个琥珀的正中央,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月光石戒指被夕阳映得泛着蓝白色的柔光,旁边是江辞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扣,放在桌面上,谁都没有松开。
入夜之后,灯亮了起来。
苏晚一个人站在拱门下面,看着满院的星光——头顶是槐树上的小灯泡,远处是窗台上的蜡烛,近处是花架上的小夜灯,她把花店里的那些灯具都搬过来了,暖黄色的灯光把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江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在想什么?”
苏晚靠在拱门上,看着那些灯光:“在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去年六月你在干什么?”
“在沈家的厨房里擦灶台,擦完了坐在沙发上发呆。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就这样过下去,过到老,过到死。”
江辞没有说话,但他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碰着她的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夏装传过来。
苏晚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晰,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听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他带我去吃火锅,帮我搬花店,量了店面的尺寸画了草图,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花器送给我,在他外婆的院子里挂了一树的灯泡,跟我说如果下雪了就来看雪。”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拿酒杯的那只手的手背。
“然后我就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这样过。”
江辞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月光石戒圈在两个手掌之间被挤压着,有一点硌,但他们谁都没有调整位置,就让那颗石头那么硌着,像是某种温柔的提醒——这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这双手是真实地握在一起的。
“苏晚,”江辞的声音在夜色里像是被泡软了,“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这个院子住几天。你种花,我浇水,年糕在草地里追蝴蝶。”
“万一年糕追不到呢?”
“追不到也没关系,它有罐头吃就行了。”
苏晚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动,靠在他身上,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是替他们盖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纱。
远处,槐树上的灯泡亮得正暖。墙角那些雏菊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月季花瓣上的露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每一朵花都在替这座院子安静地守着这个夜晚。
苏晚闭上眼睛,感受到江辞握着她的手,感受到月光石在指间的触感,感受到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响,感受到院子里那些花正在悄悄地开着、长着、活着。
夏天刚刚开始。
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