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了一半的时候,花店的生意迎来了第一个旺季。
天气热起来之后,买花的人明显多了。订婚的、过生日的、搬新家的、毕业季的、母亲节的——各种各样的理由把人往花店里推。苏晚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往往是陈姐端着一盘面包和一碗汤放在操作台上,她扒拉两口又放下,去给下一个客人包花束。
江辞每天来店里的时间也长了。他手上接的项目进入收尾阶段,不用坐班,大部分时间都在苏晚的花店里,帮她剪根、换水、打包、接订单,偶尔接个工作电话就站在门口讲几分钟,讲完了回来继续干活。陈姐开玩笑说他是“廿九花店的编外店员”,他笑着应了,苏晚假装没听到,递给他一把剪刀让他去修枝。
忙归忙,但那种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在沈家的时候忙是累,是那种被消耗了却什么都得不到的空虚。现在忙是充实,是每一分力气都看得见回报——花卖出去了、客人满意地走了、账户里的数字在增长、店里的花架换了一批又一批新花。
五月二十号那天,店里接了一个大单。
一个做活动策划的公司订了五十束花,要在一场婚礼上用。苏晚一个人做不完,江辞帮她包了二十束,手速比刚学那会儿快了一倍不止,包出来的花束整整齐齐的,丝带系得端端正正。两个人从早上忙到下午,五十束花码放在操作台上,粉白相间,像是铺了一整片云霞。
婚礼策划公司的姑娘来取花的时候,看到那五十束花整整齐齐地排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廿九花店的老板超神了,五十束花,每一束都像艺术品。”
朋友圈发了不到十分钟,苏晚的手机就开始震了——老客人看到了,新客人看到了,有人来问订花,有人来问花艺课,有人来问店里还招不招人。
“招人?”江辞在旁边看到这条消息,抬起头看着苏晚,“你想招人了?”
苏晚正在收银台后面算账,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四月份以来订单量涨了将近一倍,她一个人确实有点忙不过来。但招人意味着多一份成本,也多一份管理的责任,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再看看,”她关上记账本,“先把五月份过完再说。”
江辞没有多问,只是从操作台上拿了一枝绣球递给她:“给你。”
那是一枝蓝色的绣球,花球饱满得像个足球,花瓣层层叠叠的,在阳光底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
“干嘛?”苏晚接过花。
“庆祝你今天完成了五十束花的大单。”
苏晚把绣球插进收银台上的花器里——江辞送的那个浅蓝色陶罐——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配这个罐子挺好看的。”
“那当然,我挑的花配我做的罐子,天然适配。”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不会天天拿店里的花送我当惊喜吧?”
“不会,”江辞拿起剪刀继续剪下一束花的根,“我送你花的时候都是挑最好看的,所以你只会发现店里少了最好看的那一枝,不会发现我送了你什么。”
苏晚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最后只能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半点杀伤力,反而让他笑意更深了。
五月底,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门口那个小角落扩大一点,摆三张小圆桌和六把椅子,做成一个小小的露天花茶区。客人买了花可以坐下来喝杯茶再走,路过的人也可以坐下来歇歇脚,点一壶花茶配一块陈姐的蛋糕。
林知夏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发了一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大意是“你这才开了两个月就要扩张了你是不是疯了不过我相信你你会成功的”,最后以“开业了我第一个来喝茶”收尾。
苏晚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开始动手规划。唐设计师帮她又出了一版改造方案,江辞负责联系施工队,陈姐答应每天送几块蛋糕过来放在花茶区卖,收益按比例分成。所有人都帮她,她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选茶具、定茶单、挑桌布、看花茶供应商的样品,每天晚上回到家还要泡一壶不同口味的花茶试喝,喝完在本子上记下对每一款茶的评分和心得。
江辞陪她试喝。桂花乌龙、玫瑰红茶、茉莉绿茶、洛神花茶、菊花枸杞、蜜桃乌龙——两个人每天晚上坐在花店门口还没撤走的旧椅子里,一人端一杯,一盏一盏地品,苏晚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江辞在旁边给意见,有时候意见相左两个人还要辩论几句,最后往往以苏晚翻个白眼说“你懂什么”结束,然后江辞就笑着把剩下半杯茶喝完,乖乖闭上嘴。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花茶区改造完成了。
三张圆桌是浅原木色的,配了六把白色的铁艺椅子,椅垫是浅蓝色的布艺坐垫,跟门口雨棚的颜色刚好呼应。桌面上摆着小小的玻璃花瓶,每个花瓶里插一枝当季的花——白色的小雏菊、粉色的洋桔梗、黄色的向日葵,每一桌都不一样。茶单写在手写的木牌上,苏晚的字迹端端正正的,价格标得清清楚楚——花茶一壶三十五,加蛋糕加十块。
开张那天下午,陈姐送来了六块蛋糕,每块都切得整整齐齐的摆在托盘里。花茶区坐满了人,大多是逛街累了进来歇脚的姑娘,也有几对情侣,点了茶和蛋糕坐在那里慢慢喝、慢慢聊,偶尔走的时候还会顺手在店里带一束花走。
苏晚站在花店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坐满了人的花茶区,看着陈姐笑呵呵地端蛋糕出来,看着江辞在桌与桌之间穿梭着帮客人续水,看着阳光落在那些浅蓝色的椅垫上、落在玻璃花瓶里的小雏菊上,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她活了二十九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一幅画——不是那种挂在墙上供人观赏的画,是自己走进去、坐在里面、伸手就能摸到周围一切的画。画里有阳光,有花,有茶,有爱她的人,她爱的人。
她把这一幕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四个字——“廿九花茶,开张。”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就涌进来几十条点赞和评论。林知夏评论了一句“明天就来喝!!!”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苏敏也评论了,说“看起来好好喝,周末带小月亮去”。就连陈姐都在下面留了一条语音评论,声音透过手机屏幕传出来:“苏晚姑娘,你这花店比对面那条街的网红店还好看!”
苏晚看着那些评论,嘴角翘着,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店里继续忙活了。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花店打烊之后,苏晚和江辞并排坐在门口那把布艺椅上,一人端着一杯花茶,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的暮色。夏天来了,天黑得晚了,六点多天还亮着,天际线是那种浅浅的粉紫色,云层薄薄的,被夕阳染成了金粉色。
年糕趴在他们中间的木地板上,肚子朝上摊成一张橘色的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苏晚,”江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苏晚端着茶杯想了想:“花茶区刚开起来,还要观察一下客流情况。如果效果好,我打算再招一个人,帮我分担日常的工作,我可以多花时间在做花艺设计和新产品上。花艺课也打算升级一下,做系列课程,分基础班和进阶班——”
“不是问花店,”江辞偏过头看着她,暮色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暖,“是问你。你自己。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好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自从花店开起来之后,她的生活就像上了轨道的小火车,一节一节地往前开,每一步都有规划、有目标、有进度表。但江辞问的不是花店的规划,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自己想做什么?
苏晚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天边那抹正在变暗的粉紫色。
“我想过一种不用再证明自己的生活,”她慢慢地说,“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我每天都在证明自己——证明我是一个好妻子,证明我配得上那个家,证明我没有给沈宴洲丢脸。后来离婚了,我还在证明自己——证明我能独立生活,证明我能把花店做起来,证明我不是只能靠别人活着。”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花瓣。
“我现在不想证明了。就想好好过日子。花店开着,有人喜欢我的花,有你在旁边烦我,有年糕每天踩我的脸……就够了。”
江辞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她手里把茶杯接过去,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握得不算紧,但很稳。
“那就好好过日子,”他说,“我陪你。”
苏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比她长一截,骨节分明,她的手被包在他的掌心里,像是被一层很薄很暖的东西轻轻裹住了。她动了动手指,回握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江辞。”
“嗯?”
“你以后老了,会是什么样?”
江辞想了想:“应该是个戴着老花镜、在花店里给客人包花的老头子。手有点抖,包的花没现在好看,但你还是会让我在店里待着,因为年糕喜欢我。”
“年糕到时候都老了,估计跑不动了。”
“那我抱着它。”
苏晚笑了,笑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暮色里,那点笑意被风裹着,飘了很远。她靠在椅背上,江辞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坐在暮色里,看着天空从粉紫色变成深蓝,看着第一颗星星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年糕翻了个身,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远处有蝉鸣声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夏天的序曲。隔壁陈姐的面包店关了灯,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路灯亮起来,把这条安静的小街笼在了一片温暖的光里。
苏晚闭着眼睛,感受着江辞手掌的温度和指尖的触感,感受着晚风从脸上拂过,感受着年糕毛茸茸的肚皮在脚边轻轻起伏。
一切都很好。
好到她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好到她终于相信,春天过去之后,夏天来了,花还在开,人还在身边,日子还会继续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