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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两个世界

我提离婚后他急了

装修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花店的雏形终于出来了。

苏晚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扇新装好的玻璃门,上面贴着她昨天刚从广告公司取回来的店招——两个字,“廿九”,字体是她挑了很久的,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是手写的行楷,笔画之间有连贯的牵丝,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毛笔蘸着墨汁,一笔写成的。字的颜色是深墨绿,底色是奶白,搭配起来干净又温柔。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凸起的字,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划过去,像是第一次触摸到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

“廿九。”

她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每一个音节都听得很清楚。

“好听。”身后传来江辞的声音。

苏晚转过身,看到他抱着一个快递箱子走过来,箱子上摞着两个小一点的盒子,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她赶紧过去接了一个,低头一看,是她在网上订的花器——一箱素烧陶罐,奶白色,哑光质地,是她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的款式。

“到了?”苏晚眼睛一亮,拆开箱子拿起一个陶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比图片上好看。”

“你买这么多?”江辞把另一个箱子也拆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多个同样款式的陶罐,大小不一,但色调统一。

“大的插绣球和芍药,中的插玫瑰和百合,小的插雏菊和满天星,”苏晚如数家珍地比划着,“最迷你的那种放收银台上,每天换一枝当季的花,客人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

江辞看着她眼睛发亮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箱子搬到店里,按照她之前的规划摆到花架旁边的角落里。

店里的装修已经接近尾声了。墙面刷成了很浅的米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奶油融化之后的颜色,温暖而不刺眼。地面换成了浅木色的复合地板,走上去不会太硬,也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操作台的台面是定制的原木实木,厚实得像一块砧板,摸着能感受到木头的纹理和温度。

天花板上垂下来几盏吊灯,黄铜的灯体,奶白色的玻璃灯罩,打开的时候光会均匀地洒下来,不会在花瓣上留下难看的光斑。这是唐设计师特别推荐的,苏晚一开始觉得贵,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咬咬牙买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灯照不好花。”她当时是这么跟江辞说的。

江辞笑着回了一句:“狼没套着,你倒是把自己套进去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满脑子都是花店,连做梦都在说‘百合要泡深水’。”

苏晚当时没反驳,因为她确实说过。

花架是最后一批进场的。铁艺的框架,木头搁板,每一层的高度都是按照不同花材的高度设计的——高的放剑兰和马蹄莲,中的放玫瑰和洋桔梗,矮的放多肉和绿植。苏晚把那些陶罐一个一个摆上花架,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间距,再退后几步看了看,来回折腾了五六遍,直到每一层的陶罐都均匀分布在木板上,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顺眼为止。

江辞坐在门口的那把布艺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刚从隔壁陈姐那儿买的牛角包,一边吃一边看她摆弄花架。

“姐姐,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这叫审美,”苏晚头都没回,继续调整一个陶罐的角度,“你不懂。”

“我是不懂,”江辞咬了一口牛角包,“但我懂一件事——你再这样摆下去,天就黑了,咱们今天说好去看沙发的。”

苏晚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半。她犹豫了两秒,把手里的陶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拿起江辞手里的纸袋,掏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走,看沙发。”

沙发展厅在城东的一个家居城里,开车要四十分钟。苏晚坐在副驾驶上,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塞进嘴里,拿出手机翻看之前收藏的沙发款式。她想要两把椅子,放在店门口那个小角落里,配一张小圆桌,给客人坐着喝花茶等花束。椅子的要求很简单——舒服,好看,不贵。

三个词放在一起,就很难了。

她们在家居城里转了三层楼,试坐了不下二十把椅子。有太硬的,有太软的,有好看的但坐着不舒服的,有舒服但丑得没法看的,有又舒服又好看但贵得离谱的。苏晚差点就要放弃了,想着要不就买上次在网上看的那两把算了,虽然没试坐过,但至少样子是喜欢的。

“等一下,”江辞拉住了她的胳膊,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家店,“那家没逛过。”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夹在两个大品牌之间,门面不起眼,里面陈列的家具也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有质感。苏晚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两把奶白色的布艺椅——圆润的线条,厚实的坐垫,微微倾斜的靠背,扶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刚好可以让手肘搭在上面。

她走过去坐了下来。

屁股陷进坐垫里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软了。不是那种软塌塌的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的软,椅背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腰,扶手上的弧度刚好让她的手臂自然垂落,坐垫的厚度刚好让她的脚能踩到地面。

“就是它了。”苏晚说。

江辞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看着苏晚笑了:“舒服。”

价格不算便宜,但也没有贵到离谱。苏晚跟老板磨了半个小时,最后以八五折的价格拿下了两把椅子加一张小圆桌,老板还送了两个亚麻的靠垫。苏晚付完款,看着收据上那串数字,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说这是必要的投资,客人坐得舒服了才会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就多买花。

“你在自我催眠吗?”江辞看她一脸纠结,忍不住笑。

“我在做心理建设,”苏晚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你不懂创业者的心酸。”

“我懂,”江辞帮她拉开家居城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我认识我妈当年创业的时候,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我爸说她抠门,她说这不是抠门,这是对钱的尊重。”

苏晚被“对钱的尊重”这个说法逗笑了,笑完又觉得很有道理。

回花店的路上,苏晚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林知夏打来的视频电话,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上出现林知夏那张放大了的脸,她正在敷面膜,黑色的泥膜糊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看起来像个外星人。

“苏晚!!!花店什么时候开业!!!”林知夏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连旁边的江辞都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下周六,”苏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小声点,我耳朵要聋了。”

“下周六!!!”林知夏又喊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我那天正好休息,我来帮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搬花、扫地、当托、假装顾客买花,我都可以。”

“你当托的时候能不能别太假?”苏晚笑了,“上次你帮我假装试吃,结果一个人吃了三份样品,老板差点报警。”

“那是因为好吃!又不是我的错!”

两个人笑了一阵,林知夏忽然正经起来,面膜上的泥裂了几道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苏晚,说真的,你最近开心吗?”

苏晚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城市,阳光正好,风很轻,街道两旁的树上开始冒出一点点的绿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开心,”她说,“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挂了视频,苏晚发现江辞一直在看她。

“看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江辞收回目光,目视前方,“就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跟上个月不一样了。上个月你说开心,是那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开心。现在你说开心,是真的开心,从里到外的。”

苏晚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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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氏集团的顶楼办公室里,沈宴洲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

他的办公室在四十七楼,整面墙都是玻璃,视野开阔得能看到城市的边界。以前他很少站在这里看风景,对他来说窗户只是墙的一部分,外面的世界跟他无关。但最近他站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下面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和车走来走去。

“沈总,”周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恒泰那边的并购案下周三要终审了,法务那边需要您最后确认一下方案。”

“放桌上。”

周也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沈宴洲转过身。

“那个……沈总,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周也抿了抿嘴唇:“苏女士的花店,下周六开业。我表妹在她隔壁的面包店打工,听说的。”

沈宴洲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半度。

“知道了。”

周也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别的指示,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宴洲忽然开口:“周也。”

“在。”

“她花店叫什么名字?”

周也回过头:“叫‘廿九’,听说是她亲自取的。”

廿九。

沈宴洲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想出什么意思。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放着那支刻着S·Y·Z的钢笔。他拿起来,旋开笔帽,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廿”字,又写了一个“九”字,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二十九岁。

所以叫廿九。

沈宴洲把笔帽旋上,把钢笔放回抽屉里,关上,上了锁。他走回落地窗前,继续看楼下的城市。远处的天际线下,有一片区域是他不常去的——城西,不是什么繁华的商业区,没有地标建筑,没有高端商场,只有一些老旧的居民区和零星的小店铺。

但苏晚的花店在那里。

她选了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地方,开始了一种跟他毫无关系的生活。

沈宴洲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总,”周也又推门进来了,这次手里多了一个信封,“法院寄来的,判决书的正式副本。”

沈宴洲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几页纸。最后一页上写着:“准予原告苏晚与被告沈宴洲离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里,拉开抽屉,把它锁在了那支钢笔旁边。

两个东西并排躺在一起——钢笔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判决书上写着她的名字和他之间隔了一个“与”字。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

沈宴洲把钥匙从抽屉锁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四十七楼的视野里,万家灯火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每一盏灯都有它的主人,每一个主人都在等着什么人。

他以前不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苏晚等了三年,他等了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觉得漫长得像一辈子。

“周也,”他按下内线。

“沈总?”

“下周六的行程,全部空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可是沈总,下周六您跟东南亚那边有个签约仪式——”

“改期。或者你替我去。”

“……好的。”

沈宴洲挂断电话,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去那条街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能改变什么,但他觉得,他至少应该去看一眼——看她开的花店长什么样,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哪怕她身边的那个位置已经不是他的了。

哪怕她根本不会知道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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