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苏晚过得异常平静。
周六上午,她给年糕洗了澡。那只胖橘猫对水的厌恶程度堪比人类对根管治疗的恐惧,全程嚎叫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把苏晚的睡衣抓出了三道线头。洗完吹干之后,年糕赌气似地钻进猫窝里,用屁股对着她,尾巴甩得像钟摆。
“你至于吗?”苏晚蹲在猫窝旁边,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背,“一个月洗一次澡,又不是一天洗一次。”
年糕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喵”,把脸埋得更深了。
苏晚被它逗笑了,索性盘腿坐在地板上,拿出手机给年糕拍了一段视频。橘色的毛球在米白色的猫窝里缩成一团,尾巴尖不情不愿地甩来甩去,配着她忍笑的声音:“看,这个小朋友生气了,因为今天给它洗了澡。”
她本来只是拍了存在手机里,不知怎么的,手指一滑,点到了江辞的对话框,那段视频就发了出去。
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江辞几乎是秒回,先是一个大笑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段语音。苏晚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语音里江辞笑得很开心,背景里有风声和隐隐约约的人声,像是在外面:“姐姐,你俩到底谁养谁啊?我怎么看着像它养你?你看你哄它的样子,跟我哄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晚听完语音,耳朵尖红了。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话:“我跟它不一样,它至少不会半夜嚎叫。”
江辞这次没有秒回,隔了大概两分钟,发来一段文字:“姐姐,你确定?上回你做梦说梦话,喊的可是‘年糕别吃我拖鞋’。那声音,穿透力不比嚎叫差。”
苏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愣了好几秒。
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说过梦话?
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睡过觉?
等等。
苏晚快速翻了一下之前的聊天记录,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上次在车上她确实靠着车窗打了个盹,大概是那时候说的梦话。对,就是这样。
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去厨房给年糕开罐头。
年糕闻到鸡肉味的香气,立刻放下了尊严,从猫窝里弹射出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厨房门口急刹车,用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倒是不记仇。”苏晚把罐头倒进猫碗里,蹲下来看着年糕埋头猛吃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年糕,你说我明天去开庭,穿什么好?”
年糕忙着吃罐头,没空理她。
“黑色太严肃了,白色又太柔弱,米色会不会显得太随意?”苏晚自言自语,像在跟一个沉默的心理医生说话,“要不还是那件藏蓝色的大衣吧,显得沉稳,有气场。”
年糕吃完了罐头,开始舔爪子,依然没理她。
苏晚叹了口气站起来,心想离婚这种事果然还是得一个人扛,连猫都不愿意听她唠叨。
手机在客厅里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方明远发来的消息:“苏女士,刚收到消息,沈宴洲那边换了一个律师。”
苏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换了谁?”
“君合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姓顾,专门做高端家事案件的,业内排名前三。据说收费是按小时计的,一小时五千。”
一小时五千。
苏晚算了一下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够请这个律师工作几个小时,算完之后觉得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她的月薪大概够这个律师工作十个小时。
沈宴洲这是动了真格了。
不对,他如果不想离婚,为什么要花大价钱请一个顶级家事律师?拖着她不签字就行了,没必要在律师上较劲。除非——他突然想通了,决定跟她打一场硬仗。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不想离,但他更不想输。
苏晚把这层意思跟方明远说了,方明远沉默了几秒,回复道:“苏女士,你说得对。沈总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失去,是失控。他请顾律师,不是为了打赢官司,是为了证明他还能掌控局面。你提出离婚这件事,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他要重新把主动权拿回来。”
苏晚看着这段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婚姻里,他对她漠不关心,放任她在那个家里自生自灭。现在她要走了,他突然开始在意了,开始想掌控了。这不叫爱情,这叫占有欲。
她给方明远回了一条:“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花多少钱请多好的律师就能控制得了的。明天法庭见。”
方明远发来一个“OK”的手势。
苏晚把手机放在一边,走到衣帽间——说是衣帽间,其实就是卧室角落的一个小区域,她搬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个行李箱,冬天的衣服不过六七件,全都整整齐齐地挂在横杆上。藏蓝色的大衣挂在最左边,旁边的衣架空荡荡的,跟沈家那个大到能跳舞的衣帽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伸手摸了摸大衣的面料,毛呢的触感温暖厚实,是她自己攒钱买的,打折的时候入的,花了八百块。
八百块。
沈宴洲请律师一小时的费用,够她买六件这样的大衣。
但她的八百块穿在身上,比沈宴洲送的任何一件奢侈品都要暖。
苏晚把大衣取下来挂在衣架上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挂回去,去浴室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没听到手机又在客厅里震了好几下。
等她擦着头发出来,看到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沈宴洲。
她犹豫了几秒,没有回拨。
沈宴洲又打了一个过来。
这次她接了,但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沈宴洲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抽了很多烟:“苏晚,明天的庭审,你能不能把那条精神损害赔偿撤了?”
苏晚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趴在她腿上,暖洋洋的。
“不能。”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那条诉求意味着什么吗?”沈宴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会变成公开记录,会被媒体看到,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沈宴洲在婚姻里让你受了精神损害。你知道这对沈氏意味着什么?”
苏晚的手指在年糕的背上慢慢抚过,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沈宴洲,你到现在还在想沈氏的声誉。你有没有想过,我提这条诉求,是因为我真的受了损害?”
沈宴洲没有说话。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在那栋房子里过得像个隐形人。你妈嫌我做饭不好吃,我在厨房练了一个月,做出了能上桌的菜,她连尝都没尝一口,说‘阿姨做就行了,你别添乱’。你妹妹从国外回来,我给她收拾了房间,准备了鲜花和零食,她说‘嫂子你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演戏不累吗?’”
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但她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有一次你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发高烧,烧到四十度,给阿姨打电话她不在服务区,给你打电话你关机,我最后是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没有。她看我的眼神,你知道是什么样的眼神吗?”
沈宴洲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那条精神损害赔偿,我不在乎法院判多少,判一块钱我也认。我要的是法院的白纸黑字上写明——沈宴洲,在婚姻存续期间,未尽到夫妻扶养义务,对我造成了精神损害。”
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沈宴洲的胸口。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你沈宴洲不要我,是我苏晚不要你了。不是我有问题,是你有问题。你听明白了吗?”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晚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苏晚,”沈宴洲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苏晚摸年糕的手停了下来。
恨?
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恨他吗?恨他无视她的存在,恨他把她当成摆设,恨他让她在那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等了一夜又一夜。
但她仔细想了想,发现那不是恨。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恨的不是沈宴洲这个人,是她自己在那三年里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那个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苏晚,那个连提一个要求都要犹豫三天的苏晚,那个把自己活成了透明人的苏晚。
那不是她。
那不是她爸妈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
“我不恨你,”苏晚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我只是觉得你可怜。你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你。你爸妈教你的是怎么赢、怎么掌控、怎么不让别人看到你的软肋。他们没教过你,爱一个人是要示弱的,是要低头的,是要说‘对不起’和‘我需要你’的。”
沈宴洲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我不恨你,沈宴洲。但我也不会再等你了。”
说完,苏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低头看着腿上趴着的年糕,年糕正仰着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亮晶晶的。
“你听懂了吗?”苏晚戳了戳它的鼻子,“我是在教育你,以后找了媳妇要对人家好,别学你前主人。”
年糕打了个哈欠,显然没听进去。
苏晚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年糕从她腿上爬到她枕头边,把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的下巴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古老而治愈的白噪音。
苏晚闭上眼睛,在年糕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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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城市人民法院。
苏晚到的时候,法院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采访车,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蹲在台阶下面,看到她的车停下来,立刻端起相机对准了车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了一片。
“苏女士!请问您跟沈氏集团沈总的离婚案,是因为第三者插足吗?”
“苏女士!您提出的精神损害赔偿高达两百万,是否属实?”
“苏女士!有传闻说您在婚内就与恒泰地产的顾问江辞有不正当关系,您怎么回应?”
苏晚站在车门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大衣,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化了淡妆,看起来从容而清冷。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在方明远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走向法院大门。
“各位,”方明远挡在她前面,语气客气但坚定,“本案将依法审理,庭前不便透露任何细节。请给当事人留一些空间,谢谢。”
记者们还想追上去,被法院门口的保安拦住了。
苏晚走进法院大厅的时候,沈宴洲刚好从另一边进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沈宴洲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锋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他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精明干练,应该就是那位一小时五千的顾律师。
苏晚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跟着方明远走进了调解室。
这一次不是调解。
是开庭。
审判席上,法官翻看着案卷,神情严肃。书记员坐在一旁,手指搭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记者和两家公司的法务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晚和沈宴洲身上。
“现在开庭。”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像一声迟到了三年的警钟,终于在他们之间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