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搬进新公寓的第三天,律师方明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苏女士,沈总那边拒绝了协议上的所有条款,明确表示不签。他提了一个要求——让你亲自跟他谈。”
苏晚正蹲在地上拆快递,满屋子的纸箱还没来得及收拾,听到这话,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谈什么?”
“他没说。但依我对沈总这类人的了解,大概率是想拖延,或者想当面说服你改变主意。”
苏晚把剪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新公寓在十九楼,窗户朝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轮廓。天气好的时候,阳光铺进来,满屋子都是暖的,不像沈家那栋别墅,朝北的主卧终年见不到太阳,冬天冷得像冰窖。
“方律师,如果他就是不签,我要多久才能离?”
方明远沉吟了一下:“如果走诉讼程序,第一次起诉对方不同意离婚的话,法院一般会给一次调解机会,调解不成,需要等六个月之后再次起诉。顺利的话,一年左右。”
一年。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等一年。她已经等了三年,不想再多等一天。
“帮我约他,”苏晚睁开眼,声音平静,“明天下午,在他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公共场所,不带律师,我自己跟他谈。”
方明远有些犹豫:“苏女士,你确定?沈总的谈判能力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方律师,”苏晚打断他,“我跟他过了三年,他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他不想离婚,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是因为他觉得丢人。沈宴洲这辈子没有被人甩过,我是第一个。他要的不是我回去,是一口气。”
方明远沉默了片刻:“好,我帮你约。但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苏晚转身看着满地的纸箱,忽然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拆,就像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一段没有沈宴洲的日子。
门铃响了。
苏晚走过去开门,江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打包盒,盖子没盖严,飘出一股浓郁的咖喱香。
“咖喱牛肉饭,”江辞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上次你说想念大学后门那家店的咖喱,我找了好几家才找到味道差不多的。”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江辞,你是我的外卖员吗?”
“我是你的私人管家,”江辞弯了弯眼睛,侧身进了门,看到满地的纸箱,啧啧两声,“姐姐,你这都搬来三天了还没收拾完?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行吧,”江辞也不勉强,把打包盒放到餐桌上,开始往外拿筷子,“你先吃饭,吃完我帮你把书架拼了,你那箱书再不拿出来都要压变形了。”
苏晚看着他熟门熟路地在厨房翻出碗碟,把咖喱牛肉倒进盘子里,又顺手把她水池里泡着的杯子洗了,忍不住说:“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江辞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淡淡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为了让你还。”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了,每次都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可苏晚每次听到,心里都会软一下。
她坐下来吃饭,咖喱的味道浓郁醇厚,牛肉炖得软烂,跟记忆里大学门口那家小店的味道确实有七八分像。
“对了,”苏晚夹了一块牛肉,“我明天下午要去找沈宴洲谈离婚的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江辞正在帮她拆书架包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声音没什么起伏:“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打车去。”
“那谈完了给我发个消息。”
苏晚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拆包装,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拆封的胶带被他撕得参差不齐,不像他平时做事那么利落。
她没拆穿,低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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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苏晚准时出现在沈宴洲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等着。
两点十分,沈宴洲从写字楼大堂走出来,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步履生风,身后没跟助理。他推门进咖啡馆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咖啡馆里几个客人不约而同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这人身上的气场太冷了,像冬天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来,没点咖啡,也没寒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认识了三年的那个苏晚。
她变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可能是发型,把原来总扎着的低马尾散开了,长发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也可能是气色,之前在沈家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白,现在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像是抹了口红,但又不确定是不是。
苏晚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沈宴洲,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协议你不签,理由是什么?”
沈宴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说过了,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你的面子比我的自由重要?”苏晚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去。
沈宴洲的眉头拧了一下:“苏晚,你别跟我抠字眼。三年婚姻,说离就离,你当我沈宴洲是什么?”
“那你当我是什么?”苏晚盯着他,目光不躲不闪,“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想起来的时候看一眼,想不起来的时候连喂都懒得喂?”
沈宴洲的嘴角绷紧了。
“你仔细想想,三年里你跟我说过多少句话,跟我吃过多少顿饭,陪我回过几次娘家,”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你想不起来的,沈宴洲,因为那些对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你忙着开会,忙着签约,忙着应酬,忙到连你妈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时间接,何况是我。”
沈宴洲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旁边桌有人在笑,窗外有车经过,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们这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那江辞呢?”沈宴洲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悲哀。她以为她今天来是要谈财产分割、谈法律程序,结果沈宴洲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她有没有背叛他。
“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苏晚说,“我认识他的时候,我们还没提离婚。他是恒泰的顾问,我是你法务团队的尽调员,我们在一个项目组共事了一个月,连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沈宴洲的眼神松动了半秒,但很快又冷下来:“那他为什么来接你?为什么要帮你搬家?一个普通朋友,做到这个份上?”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而你,”苏晚一字一顿,“连朋友都不如。”
沈宴洲的手指僵住了。
苏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沈宴洲面前。文件袋里是新打印的离婚协议,一式三份,她昨天晚上在公寓里打印好的,装订得整整齐齐。
“沈宴洲,我今天来不是求你签字的,”苏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通知你,不管你签不签,这个婚我离定了。你要是不想走协议,那我就起诉。法院见了,你就不是‘丢人’的问题了,全城的媒体都会知道,沈氏集团的沈总,被老婆起诉离婚。”
沈宴洲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咖啡馆里的人纷纷看过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晚,像一头被激怒的兽,胸口剧烈起伏着。
“苏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冷意,“你在威胁我?”
“我在教你体面地结束。”苏晚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你沈宴洲这辈子没输过,我不介意做你第一个。但你记住,是你先把我推开的,不是我主动要走。”
她拿起桌上的拿铁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
“协议放这儿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要么你签字,我们好聚好散;要么我起诉,让法官来判。你自己选。”
说完,苏晚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又响了一声,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飞了起来。
沈宴洲站在原地,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片扎进血肉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个文件袋,伸手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协议。
一共十二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债务承担、各自名下的资产归属,没有一条是向他要东西的。她甚至连那辆开了两年的车都没要,只字未提。
最后一页的签名处,苏晚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清秀端正,跟三年前结婚登记表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签的是离婚协议。
沈宴洲攥着那页纸,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他想把协议撕了,像上次一样撕得粉碎。
但他没有。
他把协议整整齐齐地放回文件袋里,拿起桌上的笔——不是那支刻着他名字缩写的定制钢笔,是咖啡馆提供的一次性圆珠笔——在文件袋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再说。”
然后把文件袋放进大衣内袋里,转身走出咖啡馆。
风铃最后一次响了一声,很快被门外的风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