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星澜六岁了。
在斗罗大陆,六岁是觉醒武魂的标准年龄。这个岁数卡得死死的,早一岁不行,晚一岁也不行,许議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在日历上画圈,画到最后那个圈比铜钱还大,纸都快戳破了。
她的紧张表现得很统一:折腾下人。
第一天,她让管家把正厅的地板重新擦一遍。管家擦了,她觉得不够亮,又擦一遍。擦了四遍之后,管家小心翼翼地提出:“夫人,再擦下去漆要掉了。”许議这才作罢。
第二天,她让老供奉把法阵的纹路重新描一遍。老供奉描了,她拿着尺子量了量,说东南角偏了半寸。老供奉说大小姐还没站上去,偏半寸不影响。许議看着他,不说话。老供奉重新描了一遍,这次偏了西北角四分之一寸。许議还是不说话。老供奉描了第五遍,终于完美对称,许議才点了头。老供奉回去之后手抖了一整天。
第三天,她让人把供奉的香炉擦得能当镜子照。丫鬟擦了三遍,她看了一眼:“有指纹。”丫鬟又擦了四遍,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回去。那个香炉后来成了公爵府最亮的东西,连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
管家已经瘦了一圈。不是干活累的,是怕的——夫人这几天看谁都像在偷懒。昨天他站在廊下打了个哈欠,许議盯了他整整五秒钟,他当场出了一身冷汗,连夜把自己的工作总结写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把柄。
戴钥衡从先生那里请了假回来。他走进正厅的时候,许議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尺子量法阵对角线的长度。尺子是她从书房翻出来的,据说是戴浩当年画军事地图用的,上面还刻着“白虎军械”四个字。
“母亲。”戴钥衡站定,“您已经量过很多遍了。”
许議头都没抬:“再量一遍没坏处。”
戴钥衡没再劝。他走过去,蹲下来,用自己的手指丈量了法阵的每一道纹路。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一卡一卡地量过去,比尺子还准。
“没有问题。”他站起来,“法阵完整。水晶球能量稳定。香炉位置对称。香是上个月新进的,没有受潮。檀香的烟雾浓度适中,不会影响魂力引导。窗户开了东南角那一扇,通风但不直吹。地面温度——”,他蹲下来摸了摸地板,“——偏凉,建议加个地垫。”
许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这个儿子,十一岁,已经能把她想做的所有检查都做完了,还比她多做了三样。
“地垫已经让人准备了。”许議说。
“在哪?”
“在库房。忘了拿出来。”
戴钥衡转身去了库房,片刻之后扛着一块厚地毯回来,铺在法阵正下方,尺寸刚刚好,连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许議看了看地毯,又看了看儿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孩子到底是谁生的?她记得自己生他的时候还挺正常的,怎么越长越像个老大爷?
戴星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盘桂花糕,正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她吃得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两岁的戴华斌蹲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吃,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在衣襟上画了一张地图。
“姐。”戴华斌拉了拉她的裙角。
“嗯。”戴星澜没看他。
“给我一块。”
“你自己有。”
“我的吃完了。”
戴星澜低头看了一眼弟弟面前的空盘子——确实空了。她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比了比大小,把明显小的那半递给弟弟,大的那半塞进自己嘴里。
戴华斌接过那半块糕,看了看,又看了看姐姐手里已经消失的那大半块,嘴巴一瘪,眼眶一红。
“哭的话,这半块也没了。”戴星澜含混不清地说。
戴华斌把眼泪憋了回去,低头啃糕,啃得很用力,仿佛在跟那半块糕有仇。
戴钥衡走过来,在妹妹对面坐下。“星澜。”
“嗯。”
“明天觉醒武魂,你紧张吗?”
戴星澜咽下嘴里的糕,喝了口茶,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许議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戴星澜看着大哥,认真地说:“不紧张。”
“真不紧张?”
“真不紧张。反正我觉醒什么武魂,都是你妹妹。觉醒蓝银草也是。觉醒锄头也是。”
戴钥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拆穿她——他注意到妹妹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搓衣角,那块衣角已经被搓得起毛了,再搓下去怕是要破个洞。
觉醒仪式安排在辰时。辰时是什么概念?就是太阳刚出来没多久,公鸡刚叫完第二遍,全星罗城还在从睡梦中苏醒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许議就起来了。她没睡好,准确地说,她三天没睡好了。每天半夜都要起来一次,披着外衣走到正厅,盯着法阵看上小半个时辰,确认纹路没有自己长歪,才回去躺下。管家有一天起夜,看到正厅里有个人影,吓得差点把尿壶扔出去,定睛一看是夫人,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今天她先去正厅检查了最后一遍法阵,然后去厨房检查了早膳,确认食材没有被人下毒——不是有人要下毒,是她觉得“万一呢”。最后她去了戴星澜的房间,把还在做梦的女儿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戴星澜正梦见自己骑着一只大老虎在天上飞,老虎有三只眼睛,额间那只还会发光,照得半边天都亮了。她被母亲摇醒的时候,很是不满。
“娘,我马上就要飞到皇宫了。”
“飞到皇宫干什么?”
“找舅舅要糖。”
“舅舅的糖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那是上次的。这次是这次的。”
许議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开始给她穿衣服。白色的小裙子,裙摆绣着银色的云纹,是许議提前一个月找星罗城最好的绣娘做的。绣娘收了双倍的钱,保证这是她这辈子绣得最好的一条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丝带系着,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戴星澜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地审视了五秒钟。
“娘,这个揪揪是不是扎得太紧了?我感觉头皮在往后拉。”
“不紧,正好。”
“那我为什么觉得眼睛被吊起来了?”
“那是你眼睛本来就往上挑。戴家的血脉,邪眸都是往上挑的。”
戴星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又看了看母亲的,觉得母亲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她决定不问了。跟大人讨论审美问题,永远不会有结果。
戴华斌也被从床上捞了起来,穿了一身红色小褂子,像个年画娃娃。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被嬷嬷抱到了正厅。他一路走一路揉眼睛,揉到正厅的时候,两只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华斌,你怎么了?”许議问。
“我没睡醒。”
“那你再睡会儿?”
“不要。我要看姐姐觉醒。姐姐说了,她会有老虎。”戴华斌说完,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抠了抠鼻子,然后挠了挠屁股,然后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继续揉眼睛。
许議决定不去管他。
正厅里,老供奉已经站好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袍,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末端用一根小红绳系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靠谱”的气场。他是公爵府供奉了二十多年的七环魂圣,白胡子白头发,面容慈祥,觉醒过几百个孩子的武魂,经验丰富。
但今天他的手心有点出汗。因为夫人提前三天就跟他打过招呼:“供奉大人,星澜的觉醒仪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老供奉当时很想说“夫人,觉醒武魂又不是考试,不存在失败不失败,觉醒什么就是什么”,但看着夫人那副“你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公爵夫人的愤怒”的表情,他把话咽了回去。他在公爵府干了二十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永远不要跟正在紧张的母亲讲道理。
“大小姐,请站到法阵中心。”老供奉的声音平和而缓慢,是他练习了几十年的标准语调,据说这个语调最能让人放松。
戴星澜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法阵中央,站定。她把小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那眼神,像是将军在检阅部队,完全不觉得“检阅”的对象是自己的母亲、大哥、弟弟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有什么问题。
许議抱着戴华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戴华斌已经不揉眼睛了,改成专心致志地抠自己的脚丫子,每一个脚趾头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长出新的。
戴钥衡站在法阵边缘,双手抱胸,表情沉稳。如果忽略他身高还不到许議肩膀这个事实,光看表情,活脱脱一个少年将军。
管家、嬷嬷、丫鬟们凑在门口探头探脑,被许議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大半,但还有几个胆大的趴在窗户上往里看。许議又瞪了一眼,窗户上的人头少了一半,还剩一半。许議深吸一口气,决定等仪式结束了再算账。
“闭上眼睛,深呼吸。”老供奉说。
戴星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供奉爷爷,我脚底板痒。”
老供奉保持微笑,那是他练习了几十年的“慈祥长者专用微笑”。“忍一下,大小姐,觉醒完了再挠。”
“好。”戴星澜又闭上眼睛。
老供奉将双手按在法阵边缘,体内的魂力缓缓注入。六芒星法阵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阵纹中升起,像晨雾一样包裹住戴星澜小小的身体。水晶球同时亮起,发出一圈一圈的光晕,与法阵的能量共振,光晕扩散到整个正厅,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白花花的。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庄重起来。所有人屏住呼吸,连戴华斌都不抠脚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姐姐。
然后——
“噗。”
一声响屁从戴华斌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戴华斌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不是我”的表情。但他蹲的位置,方圆三尺内没有第二个人。他的脚丫子还攥在手里,脸上写满了“证据不足,不能定罪”。
许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戴华斌默默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是一团空气。
老供奉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继续引导魂力。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不是温和的银白色,而是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带着一股凌厉的威压冲天而起。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窗户纸被震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使劲拍打。四角的檀香炉同时晃动,香灰洒了一地,把刚擦好的地板又弄脏了。
趴在窗户上的丫鬟们“哎呦”一声,被灰扑了满脸,一个个变成了灰头土脸的小花猫。
老供奉的胡子被气流吹散了,末端的小红绳不知飞到哪个角落去了。胡子在风中炸成了一朵蒲公英,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仿佛在跟全世界打招呼。但他顾不上整理,死死盯着法阵中央,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这是先天满魂力的波动!”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许議本能地护住戴华斌的眼睛,戴钥衡微微侧身,避开了头顶落下来的灰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妹妹。
光柱持续了大约三秒,缓缓散去。
戴星澜头顶,浮现出两个武魂虚影。
左边是一只白虎。通体雪白,毛发如银,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仿佛是用最细的银丝一根根绣上去的。体型比寻常武魂虚影大了整整一圈,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人腿软的气势。它的两只眼睛是金色的,双瞳中闪烁着凌厉的光芒,像两颗小太阳。最引人注目的是额间——生着第三只眼,竖瞳,紧闭着。那只闭着的眼睛周围,隐隐有金色的魂力波纹在流转。
三眸白虎。三只眼睛,不多不少。不是五只,不是四只,就是三只。两只开着的,一只闭着的。完美。
右边是一柄冰蓝色的法杖。杖身通透如水晶,像冬天的冰凌一样清澈透明。顶端镶嵌着一颗星芒状的蓝宝石,宝石内部有细碎的光点在流动,像一小片被封印的星空。法杖周围漂浮着细碎的冰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把周围一小片空气都染成了彩虹色。寒气在杖身上流转,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从法杖上散发出来,离得近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星冠冰杖。
两个武魂同时悬浮在戴星澜头顶,一个霸道,一个清冷,互不干扰,把正厅照得半金半蓝,像是同时开了两种不同颜色的灯。
老供奉激动得胡子直抖,蒲公英胡子在风中一颤一颤的,像一朵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菊花。“邪眸白虎变异——三眸白虎!星冠武魂变异——星冠冰杖!双生武魂!全部变异!而且——先天满魂力!”
他转向许議,声音都变了调,从“慈祥长者”变成了“疯狂科学家”:“夫人!大小姐的魂力在觉醒瞬间就达到了先天满魂力的水准!这是万中无一的天赋!老夫觉醒武魂六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异象!六十年来!从未!见过!”
许議站了起来,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嗓子有点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憋了回去,手指微微发颤。
戴钥衡的双手从背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微微握拳。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戴星澜睁开眼,看了看左边的三眸白虎,又看了看右边的星冠冰杖。
她皱了皱眉。
“这个老虎有三只眼睛。”她指了指头顶。
老供奉激动地点头,胡子抖得像在跳舞:“对!变异!大小姐,这是邪眸白虎的变异体——三眸白虎!额间第三只眼有破妄之能,可洞察本源,看穿一切虚妄!”
戴星澜想了想:“就是能看穿别人有没有藏东西?”
老供奉捋了捋炸成蒲公英的胡子:“凡隐藏之物,皆无所遁形。”
“那还行。”戴星澜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又看向右边的冰杖:“这个呢?”
“星冠冰杖!星冠武魂的变异体,从辅助系变异成了器武魂,附带冰属性!能攻击,能控制,具体要等附加魂环后才能确定具体威力!理论上可以用来——”
“能当筷子用吗?”戴星澜打断他。
老供奉愣了一下:“……筷子?您是说法杖?它是一根法杖,不是——”
“它像筷子。两根并在一起就是筷子。”
老供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法杖确实是长条形的,两根并在一起也确实可以夹东西。但他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有人问他星冠冰杖能不能当筷子。
“理论上,可以。”他说。
“那还行。”戴星澜点了点头。
许議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六岁女儿讨论法杖的多功能用途。
戴星澜心念一动,白虎虚影化作一道白光收回了体内。再一动念,冰杖也化作蓝光没入掌心。就这么简单。武魂觉醒之后,武魂就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意念一动就能释放,再一动就能收回。不是什么有意识的东西,不是什么需要沟通的灵兽,就是能力本身。就像抬手、握拳一样自然。
戴华斌第一个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还带着一丝没睡醒的鼻音:“姐姐!老虎!三只眼睛!”
“看到了。”
“好酷!我也要三只眼睛的老虎!”
“你没那个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姐姐。好东西我先挑。三只眼睛的老虎只有一个,被我挑走了。你只能挑两只眼睛的。”
戴华斌看了看大哥——大哥的武魂就是两只眼睛的老虎。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两只眼睛确实比三只眼睛少一只。他瘪了瘪嘴,但没敢哭。两岁了,他已经学会了跟姐姐打交道的基本法则:不要跟她争,因为你争不过。争过的后果是连半块糕都没有。
许議走过来,蹲下身,把戴星澜搂进怀里。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了一下,然后松开。抱的时候太用力,戴星澜的小揪揪被压歪了一个。
“娘,别哭。”戴星澜说。
“娘没哭。”
“您眼眶红了。”
“风沙迷了眼。”
戴星澜转头看了看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她又看了看门——也关着。她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面有个天窗,也关着。她看了看母亲,没有拆穿。
戴钥衡走到妹妹面前,站定。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恭喜。”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激动的话语。但戴星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大哥说“恭喜”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那是他认真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平时他说“嗯”是正常,说“好”是客气,说“知道了”是敷衍,说“恭喜”是真的很高兴。
“还行吧。”戴星澜别过脸,“随便觉醒的。”
“嗯,随便。”
“真的只是随便。”
“我知道。”
戴星澜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戴华斌的小褂子。
老供奉终于把胡子从蒲公英状态捋顺了,但小红绳找不到了,翻遍了正厅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最后戴华斌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了那根小红绳,上面还沾着一点口水。没人问他是怎么拿到的。老供奉接过红绳,默默系在胡子末端,决定以后换根绳子。
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抱拳行礼:“大小姐,老朽斗胆问一句,您刚才站在法阵中时,可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戴星澜想了想,认真地说:“脚底板痒。”
“……痒?”
“对。从法阵亮起来就开始痒。特别痒。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脚底板上爬。我一直忍着。”
老供奉沉默了片刻,捋了捋胡子。他觉醒过几百个孩子的武魂,从来没有人在觉醒的时候说脚底板痒。有人说热的,有人说凉的,有人说麻的,有人说胀的,有人说像被电击了一下,有人说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但“痒”是头一回。不过,人家武魂是三眸白虎加星冠冰杖,先天满魂力,你说脚底板痒就痒吧,谁敢质疑?
“大小姐天赋异禀,老朽佩服。”老供奉深深地鞠了一躬。
戴华斌在旁边抠了抠自己的脚底板,然后抬头问:“姐,你的脚底板现在还痒吗?”
戴星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不痒了。觉醒完就不痒了。”
“那我的痒。”
“你痒自己挠。”
戴华斌蹲下来开始挠脚底板,挠得很认真,每一个脚趾缝都照顾到了。许議深吸一口气,决定当没看见。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许家伟正在批折子。他每天要批几十本折子,批得头昏眼花,看谁都像一本折子。太监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跪好,拂尘飞出去砸在了一个花瓶上,花瓶晃了晃,没倒。好险。
“陛下!白虎公爵府大小姐觉醒武魂了!”
许家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说。”
“双生武魂!全部变异!三眸白虎——邪眸白虎的变种,额间有第三只眼!星冠冰杖——星冠武魂变异来的器武魂,附带冰属性!而且——先天满魂力!”
许家伟猛地站起来,龙案上的茶盏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把正在批的折子浸湿了。他没顾上看折子,在殿里来回走了三趟,龙袍的衣角甩得呼呼响,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好!朕的外甥女!”他停下脚步,手指敲着龙案,“赏!赏锦缎二十匹!赏——朕亲自写块匾!”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写什么?”
许家伟提笔,蘸饱墨,想了想,写下四个大字:“三眸神女。”
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朕之外甥女,星罗之幸。”写完之后又看了看,觉得还差点意思,又在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好”字。
太监捧着匾额,看着上面那个圈和圈里的“好”字,嘴角抽了抽,但没敢说话。他捧着匾额退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又被门槛绊倒,这次稳住了。
许家伟坐回龙椅上,拿起批了一半的折子,看了看被茶水浸湿的那页,字迹已经模糊了。他想了想,在那页上批了四个字:“朕已知晓。”然后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旁边的大太监没敢接话。他记得,陛下六岁觉醒武魂的时候,哭得整个皇宫都听得见——因为他的武魂是星冠,他觉得星冠不如白虎威风,哭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哭哑了,最后还是太后拿了一盒糖才哄好的。太后当年说:“星冠怎么了?你外婆也是星冠,你娘也是星冠,星冠哪里不好了?”许家伟抽抽噎噎地说:“可是我想要老虎。”太后说:“你姓许,不姓戴,要什么老虎?”许家伟哭得更大声了。
大太监心想:您当年哭成那样,现在说别人运气好?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说出来的话,他的脑袋和脖子就要分家了。
傍晚,公爵府摆了一桌酒席。不算大办,就是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但菜比平时多了好几道,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戴钥衡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许議曾经试图让他改,说“一家人吃饭说说笑笑多好”,戴钥衡说“食不言寝不语”。许議说“你爹就不这样”,戴钥衡说“所以父亲胃不好”。许議被噎住了,因为她回想了一下,戴浩确实经常消化不良。
戴华斌坐在姐姐旁边,抱着自己的小碗,里面是嬷嬷帮他剔好骨的肉。他一边吃一边看姐姐,忽然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拉了拉戴星澜的袖子,在上面留下一个油乎乎的手印。
“姐姐,你的老虎以后会生小老虎吗?”
“不会。”
“为什么?”
“它是武魂,不是真老虎。武魂不会生孩子。”
戴华斌想了想,小脑瓜转了好几圈:“那你的冰杖会生小冰杖吗?”
“也不会。”
“那你不是亏了?只有一个老虎,一根冰杖,不会变多。小明的爸爸养了一头猪,那头猪生了八只小猪,越养越多,后来开了养猪场。”
戴星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你再多说一句,你碗里的肉也没了。”
戴华斌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仅剩的两块肉,立刻低头猛吃,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许議笑着给戴星澜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星澜,今天开心吗?”
戴星澜嚼了两下,含混地说:“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挺好的。有老虎,有冰杖,还有藕吃。”
她没说其实脚底板痒的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她后来偷偷问了老供奉:“供奉爷爷,别人觉醒的时候脚底板痒不痒?”
老供奉诚实地回答:“老夫从未遇到过。”
戴星澜:“那就是我比较特殊。”
老供奉:“……大小姐说得对。”
戴星澜想了想,觉得“特殊”总比“普通”好,于是释然了。但她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别人不痒就她痒,后来她想通了——可能是因为她站太久了。法阵亮起来到结束,她站了差不多十秒钟。十秒钟不算久,但对她来说,十秒钟脚底板不能动,痒也不能挠,简直是一种酷刑。
吃完饭,戴星澜坐在椅子上,抬起右手,心念一动,冰杖浮现在掌心。几缕寒气从杖身散发出来,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她拿着冰杖在桌上轻轻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印子。
“娘,这个冰杖能戳人吗?”
许議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你现在没有魂环,魂力还很弱,戳人可能不太疼。”
“那等我有魂环了,能戳疼吗?”
“能。”
“那行。”戴星澜收起冰杖,又释放出三眸白虎的虚影。那只白虎静静地悬浮在她身后,额间第三只眼紧闭,另外两只眼睛泛着金色的光芒,威风凛凛。她盯着白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问:“娘,它的第三只眼什么时候能睁开?”
“等你魂力再强一些,自然就睁开了。”
“睁开了能干什么?”
“看穿虚妄。”
“能看穿大哥藏没藏东西吗?”
戴钥衡正在喝汤,闻言顿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中。
许議忍着笑:“能。”
戴星澜满意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戴华斌在旁边举手:“姐姐,等你的老虎眼睛睁开了,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的糖藏在哪里了?我昨天藏了一颗糖,今天找不到了。”
“你藏哪了?”
“我忘了。”
戴星澜沉默了片刻。“你的糖自己都找不到,我的老虎也找不到。”
戴华斌瘪了瘪嘴,低头继续吃饭。
夜深了。
戴星澜窝在母亲怀里,戴华斌已经在旁边的摇篮里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倒是很安分,小手攥着拳头,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枕头上画了一幅地图,看起来像星罗帝国的疆域图。
戴钥衡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烛光下安静地翻着。他翻页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许議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安静得像一尊雕像,要是穿上盔甲拿把剑,可以直接摆在门口当门神。
“娘。”戴星澜忽然开口。
“嗯。”
“您说,我的第三只眼,真的能看穿别人有没有藏东西吗?”
“能。”
“那大哥藏没藏?”她瞥了一眼戴钥衡。
戴钥衡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我没藏。”
“我不信。明天我用第三只眼看你。”
“你看吧。看完了别失望。”
“不可能。我一定能找到。”
戴钥衡终于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好。我等着你找。”
戴星澜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许議轻轻拍着她,看向窗外。月亮很圆,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清辉洒了一地。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很长,像一幅水墨画。风从树梢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树在跟月亮聊天。
“娘。”
“嗯。”
“今天舅舅会送匾额来吗?”
“会。明天就到了。”
“写的什么?”
“听说写的是‘三眸神女’。”
戴星澜沉默了片刻,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写了‘三眸’,没说老虎?”
“没说。”
“那还行。老虎有三只眼,叫三眸没错。要是写‘三眼神女’,听起来像有三只眼睛的人。‘三眸’好听一点。”
许議笑了。“你还会品鉴匾额了?”
“我不会。但我有审美。”
许議笑着摇了摇头。
戴星澜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半睁半闭。“娘,我困了。”
“睡吧。”
“那您别熬夜。”
“好。”
“您每次都说好,每次都不听。”
许議没说话,只是把女儿搂紧了一点。
戴星澜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缓,小拳头蜷在许議的衣襟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母亲跑掉。
许議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旁边假装看书其实在偷听的大儿子——他手里的书已经半个时辰没翻页了——又看了看在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儿子。戴华斌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摇篮边上,整个人横了过来,像一只翻倒的乌龟。许議轻轻把他的腿塞回去,又把他踢开的小被子盖好。
“母亲。”戴钥衡放下书,站起来,“我送您回房。”
“不用。你看书吧。”
“看完了。”
许議看了看他那本书——封面写着《孙子兵法》,页数还停留在下午吃饭前那页。他根本没翻。她笑了笑,没有拆穿。
“行。那你送我到门口。”
戴钥衡走过来,从许議怀里接过戴星澜。戴星澜被换了个姿势,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梦话:“……三只眼睛……比大哥多……大哥没有……我赢了……”
戴钥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抱着妹妹,跟在母亲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月光从廊柱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线,像是有人用月光在地上画了五线谱。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也跟着摇晃。
“钥衡。”许議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星澜以后会比你强吗?”
戴钥衡沉默了一瞬。“会。”
“你不介意?”
戴钥衡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妹妹。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不知道在梦里赢了什么。“她是我妹妹。她强,我高兴。”
许議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到正房门口,戴钥衡把妹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戴星澜在梦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大哥你藏东西的地方……我知道了……但是我不告诉你……”
戴钥衡顿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妹妹——还在睡,眼睛闭着,嘴角的得意笑容更大了。他松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星澜。”
她没醒。
“你以后一定比我厉害。”
他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戴星澜的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一半,露出了小脚丫。她的脚趾头蜷着,像是还在跟脚底板的痒作斗争。
许議走过来,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星澜,娘为你骄傲。”
睡梦中的戴星澜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第二天早上,戴星澜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戴钥衡的房间。
戴钥衡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门被“砰”地推开,头都没抬。
“大哥,我要用第三只眼看你了。”
“你的第三只眼还没睁开。”
戴星澜愣了一下。她忘了这茬。
“那——那等我睁开了再看。”
“嗯。”
戴星澜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戴钥衡抬起头:“还有事?”
“你先告诉我你把糖藏哪了。”
“我没藏。”
“你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张开嘴让我闻闻。”
戴钥衡沉默了三秒钟。“……你属狗的?”
“我属虎。戴家的血脉,都是虎。老虎嗅觉很灵的。”
戴钥衡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递给她。
戴星澜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还行吧。不太甜。”
“不甜你还吃?”
“不甜也是糖。不能浪费。”
戴钥衡看着妹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行。下次我藏在厨房。”
“藏哪都没用。等我第三只眼睁开了,什么都看得到。”
戴钥衡转身走了。
他决定,下次把糖藏在书房。妹妹再厉害,总不能隔着书架找到吧?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三眸白虎的破妄之能。
当然,那是后话。至少今天,他成功地把妹妹从房间打发走了。
戴星澜含着糖,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额头。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眉心。
“你快点睁开。”她对第三只眼说。
第三只眼没理她。第三只眼不会理她,因为第三只眼是武魂的一部分,不是一只独立的眼睛,更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但她觉得这么说一下,也许能催它快一点。
“再不睁开,我就把你的糖吃掉。”
她对着镜子又戳了戳眉心。还是没反应。
戴星澜叹了口气,决定去厨房找点吃的。
路过正厅的时候,她看到管家正带着人把一块匾额挂上墙。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三眸神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朕之外甥女,星罗之幸。”最底下还有个圈,圈里写了个“好”。
戴星澜站在匾额下面,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怎么了,大小姐?”管家问。
“这个‘好’字是谁写的?”
“陛下写的。”
“为什么要画个圈?”
管家想了想:“……可能是陛下觉得这个‘好’字写得特别好,所以圈起来强调一下。”
戴星澜沉默了片刻。“那他为什么不在‘三眸神女’四个字上也画圈?”
管家答不上来。
戴星澜又看了看那块匾额,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到厨房,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刚出锅的包子,咬了一口。
“姐姐!你在偷吃!”戴华斌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他的布老虎。
“我没偷吃。我光明正大地吃。”
“那我也要。”
戴星澜把包子掰成两半,把小的那半递给弟弟。
戴华斌接过包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姐姐手里那大半块。
“姐。”
“嗯。”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大半我小半?”
“因为你小。”
“可是我也会长大的。”
“等你长大了,你就变成大哥了。”
戴华斌想了想大哥的样子——面无表情,说话简短,每天看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半块包子,忽然觉得小半块也挺好的。
至少他不是大哥。
戴华斌安心地啃起了包子。
戴星澜啃完包子,擦了擦嘴,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得整个院子金灿灿的。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她抬起右手,心念一动,冰杖浮现在掌心。
她又动了动念头,三眸白虎的虚影出现在身后。
阳光穿过武魂虚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戴星澜站在那里,左手握着冰杖,身后悬浮着白虎,微风吹起她的小揪揪。
她觉得自己今天还挺帅的。
“还行吧。”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把武魂收了回去,跑去找大哥要糖了。
六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