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不了的诅咒

维奥莱特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七点整。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几秒钟。

二十二天。

那个数字在她睁开眼睛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它一直守在她意识的门口，等她一醒来就重新占领她的脑子，像一个耐心极好的哨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几秒钟后，她从床上起来走向浴室。

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流冲掉脸上那层睡眠后残留的油腻感。浴室里弥漫着水汽，镜子被雾气蒙住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看到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唇有点干，脸颊上的皮肤看起来比在意大利沃尔泰拉的时候更苍白了一些。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刷牙，洗脸，梳头。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没有管。换好衣服——牛仔裤，一件灰色的毛衣，

查理昨天放在客房门口的那件厚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但她没有别的外套可穿。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指。

走出房间的时候，查理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站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穿着警服，看起来像是刚巡逻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又像是压根没睡。维奥莱特分不清这两种状态在他身上的区别。

“早，”她说。

“早。”查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过大的外套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咖啡在桌上。面包在烤箱里，还有两分钟。”

维奥莱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倒好的咖啡。热乎乎的，苦的，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她喝了一口，那股苦涩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把她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也带走了。

烤箱叮了一声。查理戴上厚手套，把烤盘拿出来，两片吐司躺在上面，边缘烤得焦黄，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油泡。他把吐司倒进盘子里的，推到维奥莱特面前。

“谢谢，”她说。

她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脆的，热的，带着黄油的咸香。

查理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另一杯咖啡。他没有吃面包，只是喝咖啡，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维奥莱特吃完了两片吐司，把盘子推到一边，拿起咖啡杯，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完。

“我送你去学校，”查理说。

“好。”

她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里，拿起书包，穿上靴子。查理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车钥匙，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

他们一起走出门。福克斯的早晨和它的黄昏没什么区别——灰白色的天空，细密的雨丝，潮湿的空气，远处模糊的树影。维奥莱特坐进查理的警车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把书包放在腿上。

查理发动了车子。雨刷开始摆动，一左一右的，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摩擦声。

车子驶出车道，汇入主街。福克斯的早晨很安静，路上几乎没有车，人行道上也没有人。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加油站和那家卖咖啡的小店亮着灯。

维奥莱特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建筑，看着它们从车窗外滑过去——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放映了。

一只苍白的手，掌心里躺着一颗糖。一张空白的纸条，边角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个折痕。一个低沉的不容反驳的声音——

“你要回来。”

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学校停车场。查理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到了，”他说。

维奥莱特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的，她把书包背到肩上。

“下午我来接你，”他最终说。

“好。谢谢。”

她关上车门，朝教学楼走去。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她听到身后车子的引擎声重新响起来，渐渐远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

维奥莱特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了。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上。窗外那棵大枫树的枝条几乎伸到了玻璃上，叶子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

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二次方程，求根公式，判别式。

维奥莱特抄了几行笔记，然后发现自己的目光又飘到了窗外。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盯着黑板上的那些字母和数字。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列列等待被执行的指令。她按照步骤解完了一道题，答案是对的，但她的脑子里没有“做对了”的感觉。

只剩二十二天。

她把那个数字压下去，翻开课本的下一页。

历史课的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走廊更窄，灯光也更暗一些。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地图，一幅美国独立战争的版画，还有一面皱巴巴的国旗。

老师在讲南北战争。葛底斯堡演说，解放宣言，谢尔曼将军向大海的进军。维奥莱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日期和名字，但那些名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是在福克斯长大的，不是在华盛顿州长大的，甚至不是在美国长大的。这些历史是别人的历史，不是她的。她的历史在法国，或者意大利，在一条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得去的路上。

二十二天。

她又压下去了。

午饭时间。

维奥莱特端着托盘走到昨天那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今天的意面比昨天好一点——至少是温的。酱汁还没有完全凝固，她叉起一团放进嘴里，咀嚼着，味道一般，但能吃。

杰西卡端着托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每天都吃意面吗？”杰西卡问。

“它不难吃。”维奥莱特说。

杰西卡笑了一下，开始吃她自己那份三明治。她一边嚼一边说话，内容从今天的数学作业跳到周末打算去安吉利斯港买东西，又跳到某个维奥莱特不认识的同学的八卦。

她很感激杰西卡不需要她说什么。杰西卡自己的话已经足够填满所有的沉默。

吃到一半的时候，维奥莱特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餐厅另一头。

卡伦家那桌。

爱德华坐在那里，他旁边是那个蜂蜜色头发的男生——贾斯帕，昨天她注意到的那个。对面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女生，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表情很冷。

罗莎莉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偶然的目光相遇。是那种一个人已经看了你一段时间、等你抬头、然后被你抓到了的、坦然的、不躲闪的目光。

维奥莱特愣了一下。

罗莎莉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不像是被发现了所以躲避，更像是“我看完了，可以了”的那种自然地收回。

维奥莱特低下头，继续吃意面。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

实验室在教学楼一楼的尽头，房间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黑色的实验台面上摆着试管架、酒精灯和一排装着各色液体的小瓶子。

维奥莱特和杰西卡分到了一组。今天的实验是酸碱中和，用滴管把氢氧化钠溶液滴进盐酸里，观察指示剂的颜色变化。

杰西卡负责滴，维奥莱特负责记录。她们配合得还行——杰西卡滴了三次才滴过量，维奥莱特在本子上记下了每一次颜色变化的对应体积。

实验结束之后，维奥莱特收拾器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实验。

是因为她刚才在等指示剂变色的时候，脑子里又开始数天数，她现在像被一段诅咒缠得紧紧的，让她觉得窒息，凯厄斯·沃尔图里和他说的那些话怎么不算是她摆脱不了的诅咒。

二十二天。只剩二十二天。不是“还有”，是“只剩”。这个动词在她脑子里自动切换了，从“还有”变成了“只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也许今天早上，也许昨天，也许在某个她没注意到的时刻，那个词就悄悄地换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拳头，然后抽出来，继续擦试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