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乐去南城新区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
他凌晨四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他的生物钟在回归后就变得很奇怪,睡眠时间从八小时缩短到了五小时,但质量很高,醒来就是清醒,没有那种混沌的过渡期。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B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暗橙色,像一碗放久了的汤。他穿上深蓝色的冲锋衣,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兜帽扣在头上。衣服很大,他七岁的身体缩在里面,像一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
他走到房间角落里的一堆杂物前。那里堆着旧书、旧衣服、一个坏掉的台灯、一把锈迹斑斑的折叠椅。他掀开盖在最上面的旧布,下面是一个用符箓封住的铁盒。
铁盒不大,三十厘米见方,是他小时候用来装积木的。盖子上的卡通图案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铁皮很厚,锁扣很结实。符箓贴在接缝处,一共三张——张和安的手笔,回归前特意给他画的,用来封印副本道具的气息。
他撕下符箓,打开铁盒。
铁盒里装着他回归后仅剩的副本道具:九张符箓(各类功能)、浮生剑(变成一枚银色的指环,套在一根红绳上),还有三颗糖。糖是晨曦之握寄来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粉色的草莓味,黄色的柠檬味,橙色的橘子味。
他把指环挂在脖子上。指环贴着胸口,微微发凉,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最后他剥了一颗糖——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慢悠悠地扩散到整个口腔。他含着糖,等了几秒,等甜味稳定下来,然后低声说:“南城新区。”
万相。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缩小、弯曲、长出绒毛。骨骼重组的声音很轻,像干燥的树枝折断。三秒后,窗台上站着一只灰白色的猫。
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它站在窗台上,尾巴微微翘起,耳朵转了半圈,捕捉窗外所有的声音——麻雀的叫声、远处的车声、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一切正常。
它纵身一跃,从二楼窗户跳了出去,落在槐树的枝干上。爪子扣进树皮,稳住了身体。然后它顺着树干滑到围墙顶上,沿着围墙走了几步,停下来观察街道对面的情况。
早餐店的老板娘在门口炸油条,热气腾腾。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一只流浪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没有人注意到围墙上多了一只灰白色的猫。
它跳下围墙,无声地消失在B市早晨的薄雾中。
南城新区是B市近年来新开发的城区,高楼林立,街道宽敞,路边的银杏树是去年才栽的,还撑着木支架。但越往南,越靠近老城区,新建的小区就和旧厂房、仓库混在一起。
新副本生成的位置,就在新旧交界处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灰猫蹲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观察了十分钟。小区不大,四栋六层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电线,有的还挂着晾晒的被子和床单。花坛里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花坛边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穿着深色的棉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远处有几个小孩在骑滑板车。
看起来很正常。
但灰猫的耳朵转了一下。
有波动。不是风吹草动的那种——而是一种“呼吸”。不是人的呼吸,不是动物的呼吸,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缓慢的律动,像是大地本身在一呼一吸。整个小区最里面那栋楼,像是在跟着这个律动一起起伏。空气进出楼道的方式不对,带着一种微微的、不属于现实的频率。
副本。已经融合了——至少是部分融合。
灰猫从花坛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沿着花坛边缘走。他避开了老人的视线——猫本来就不引人注意。他溜进了小区最里面的那栋楼。
单元门是坏的,虚掩着。门上贴满了小广告。他用脑袋顶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楼道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不知道哪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一层。楼梯扶手生了锈,灯泡坏了一半,楼道里忽明忽暗。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一楼、二楼、三楼——到了四楼的时候,那股“呼吸”变得明显了。空气变得黏稠,像走进了水里,每一步都多了一丝阻力。温度也变了,不是变冷或变热,而是变得“不对”——像是夏天走进空调房,皮肤能感觉到界限分明的温差。
五楼。最里面的那间。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福字,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更早的一张福字。猫站在门前,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有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副本运转的声音,像老旧的风扇在转,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那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皮肤感觉到的——一种低频的震动,从门缝里渗出来,震动他的骨头。
他用爪子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灰猫钻了进去。
房间变了。原本应该是一室一厅的破旧住宅——六十平米,水泥地面,白墙已经发黄——现在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墙壁是灰白色的,不是刷的漆,而是那种材质本身的颜色,像没有烧好的陶器。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光滑得像镜子,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管。灯管一根接一根,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没有气味,没有任何流动。
现实与副本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