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星台上

第四章 布星台上

沈霜华在璇玑宫住了三日。

三日里，她将这座冷清的宫殿里里外外逛了个遍。璇玑宫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光是偏殿就有七八座，可惜大多空置，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你一个人住这么多空屋子，不瘆得慌？”她曾这样问润玉。

润玉当时正在案前批阅星图，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沈霜华发现，这个人只要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一律用这三个字打发。她不追问，只是将他的喜好记在心里。

润玉喜欢安静，不喜欢被人在身旁转来转去。仙侍们都知道这规矩，平日里除了洒扫和送饭，从不在他眼前多待。可沈霜华显然不是个守规矩的人。她每日都会来书房坐一会儿，有时翻翻那些竹简书卷——虽然她一个字都看不懂，有时就只是盘腿坐在窗下发呆。

奇怪的是，润玉并不觉得她烦。

她坐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打扰，偶尔发出一两声翻竹简的窸窣声响，反而让这间冷清了一万年的书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第四日清晨，润玉用罢早膳，放下茶盏看向她。

“今日我要去布星台。”

“嗯。”沈霜华正用筷子戳着一块桂花糕，头也没抬。

“你可想同去？”

沈霜华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能去？”

“能。”

“那走。”

润玉看着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搁便站起身来，一副马上就要出门的架势，唇角不觉微微一弯。

“不急。布星台在天界正中，需御风前往。你先将早膳用完。”

沈霜华低头看了看被她戳得千疮百孔的桂花糕，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重新坐下来飞快地将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好了。”

润玉递给她一方帕子。她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嘴，站起身来，仰头看他。

“走吧。”

布星台位于天界正中偏北的位置，是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巨大平台。台面由一整块墨色陨石打磨而成，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星河，远远望去仿佛天地倒悬。

平台四周悬浮着数千盏星辰灯，每一盏都对应着天幕上的一颗星子。灯盏明灭不定，随着布星之人的心意变换方位，操纵着夜空中的星辰起落。

润玉带着沈霜华落在布星台上时，已经有十余名仙官候在那里了。他们身着统一的月白色官袍，手中各持星盘，见到润玉便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夜神殿下。”

润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神色淡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仙官身上。

“星纪仙官，今夜星象如何？”

那老仙官上前一步，捧着星盘恭声道：“回殿下，今夜星象平稳，七宿各安其位。唯有玄武七宿中的壁水貐星稍显黯淡，臣已命人点检，尚未查出缘由。”

“壁水貐。”润玉沉吟片刻，“且看看再说。”

他抬步走向布星台中央，仙官们自动向两侧让开。沈霜华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悬浮的星辰灯，又看了看仙官们手中的星盘。

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可她看着那些星盘上密密麻麻的星点，竟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曾见过更大、更亮的星图。

那种感觉一闪即逝，她摇了摇头，只当是错觉。

润玉在布星台中央站定，抬手一挥。

数千盏星辰灯同时亮起，布星台上空浮现出一幅巨大的星图。那星图以灵力凝结而成，星辰璀璨，银河横贯，比世间任何一幅画卷都要壮丽。仙官们纷纷散开，各就各位，按照星图上标注的轨迹调整星辰灯的位置。

沈霜华站在润玉身后，仰头看着那幅巨大的星图。星辰的光芒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的瞳孔映成了一片星河。

她看得有些呆了。

这种震撼与初见天界时不同。初见天界，她只觉得华美精致，像个精心布置的牢笼。可这片星河不同，它是活的，每一颗星星都在呼吸，都在缓慢地移动，遵循着某种亘古不变的秩序。

而那个站在星河中央的人，便是这秩序的主宰。

沈霜华的目光从星图移向润玉。他正专注地调整着一颗星辰的轨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拨，姿态从容，神情专注。月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映着星辉，流光溢彩。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就该站在这里。

他生来便是属于这片星河的。

“殿下，”那老仙官星纪忽然开口，“属下有一事不明。”

润玉没有回头：“说。”

“壁水貐星愈发黯淡，依属下之见，是否该移一颗辅星过去，暂且补上它的位置？”

润玉手指微顿，正要开口。

“不用补。”

沈霜华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余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目光中满是惊讶与不解。这个凡人女子是哪来的？她怎敢在布星台上开口？

星纪皱了皱眉，看向润玉，用眼神询问这女子的身份。

润玉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沈霜华，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补。”沈霜华抬手指向星图右上角，“那颗星不是黯淡了，是它在往后退。”

“后退？”星纪忍不住出声，“姑娘可知星辰运转皆有定轨，岂会无故后退？”

“它不是无故后退。”沈霜华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盯着星图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左下方，“它是在给那颗星让路。”

她伸手指向星图左下角一颗不起眼的小星。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颗小星黯淡无光，几乎淹没在周围璀璨的星光之中。按照星图上的轨迹，它此刻应该正在向西南方向缓慢移动。可仔细看去，它的移动方向竟是偏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那颗星本该往西南走，但它偏了方向，往西北去了。”沈霜华说着，又指向壁水貐，“如果两颗星都按原来的轨迹走，百年后就会撞在一起。所以壁水貐主动后退，是在给它让出空间。”

她说完，布星台上一片寂静。

仙官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掐指演算，有人皱眉看着星图，有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女子。

星纪的脸色最为复杂。他捋着胡须，盯着星图看了许久，忽然面色大变。

“她……她说得对。”老仙官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颗辅星确实偏了方向，壁水貐也确实在后退。老臣演算了三遍，三遍皆是如此。可是……”

他看向沈霜华，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颗辅星的偏移极小，若非观察数月，根本不可能发现。姑娘是何时看出的？”

沈霜华眨了眨眼。

“就是刚才。”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星纪的胡子抖了抖，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他修行万年，掌星数千载，竟被一个凡人女子一眼看出了他数月都未发现的疏漏。

润玉始终没有说话。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霜华，眸光比方才任何一刻都要深。

果然。

果然如此。

前几日在璇玑宫书房，她一眼看出星图上的疏漏，他以为是巧合，或是她天生敏锐。可今日在布星台上，当着满台仙官的面，她竟能看出连星纪都未察觉的细微变化。

这不是巧合，也不是敏锐。

这是本能。

是一个人刻进骨血里的、对星辰的感知。

而这份感知，六界之中，只有两个人拥有——他自己，和他的父亲。

水神，洛霖。

水神虽不掌星辰，却曾是天界最擅长观星术的神君之一。传闻他曾著有一卷《星海录》，其中记载的观星之法独步六界。若能得其真传，一眼看出星轨疏漏，并非难事。

若沈霜华真是水神之女，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润玉按下心中的思绪，面上不显分毫，只是淡淡道：“星纪仙官，按她说的调整星轨。”

“是。”星纪躬身领命，又忍不住多看了沈霜华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位姑娘是……”

“她是璇玑宫的客人。”润玉的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都散了吧。”

“是。”

仙官们纷纷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地离开布星台。星纪走在最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霜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布星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星图依旧悬浮在半空中，星辰灯明灭不定，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一长一短。

沈霜华仰头看着那幅星图，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

“那颗星，”她指向壁水貐旁边不远处一颗泛着淡紫色光芒的星子，“很漂亮。”

润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眉梢微微一动。

“那是孤星。”

“孤星？”

“独自一颗，没有伴星，也从不与其他星辰结阵。”润玉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空灵，“它在天幕上待了三万年，始终独自运转，不与任何星辰往来。”

沈霜华偏头想了想。

“那它不孤独吗？”

润玉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颗孤星，半晌才道：“或许它并不觉得。”

“你又替星星做决定了。”沈霜华说。

润玉转头看她。

“上次你说，天界的规矩，星星不能乱动。”沈霜华仰头看着那颗孤星，星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素净的面容衬得多了几分柔和，“可你又说，规矩之外，也有例外。”

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你也可以不孤独。”她说，“只要你愿意。”

润玉怔住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太过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不知道，这几万年里，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问他孤不孤独。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陪伴。没有人想过，这个掌管满天星辰的夜神，自己也渴望有人能为他留一盏灯。

“沈霜华。”他忽然开口。

“嗯？”

“那颗孤星，从今日起，便以你的名字命名。”

沈霜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我不要。”

“……为何？”

“孤星孤星，听着就孤单。”她理直气壮地说，“你换一颗。”

润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却真切地存在过。

“好。换一颗。”他抬手，指向星图中最亮的那一片星域，“那颗，北斗天璇星旁边的那颗小星，还未曾命名。便叫它‘霜华’。”

沈霜华仰头看去，北斗七星在天幕上璀璨夺目，天璇星旁边果然有一颗不起眼的小星，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这颗不孤单？”她问。

“不孤单。”润玉说，“天璇星是北斗七星中最亮的一颗。有它在旁边，这颗小星，永远不会寂寞。”

沈霜华看着那颗小星，嘴角弯了起来。

“那就这颗。”

月凉如水，星辉如练。布星台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星光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星纪仙官站在云端回头望了一眼，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个凡人女子，能一眼看破万年星官都未察觉的星轨变化。

而她站在夜神殿下身边时，夜神看她的眼神，是星纪在这座天界待了一万三千年，从未见过的柔和。

老仙官捋了捋胡须，喃喃自语。

“这六界，怕是要热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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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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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5章《昙花一现》——润玉带沈霜华来到璇玑宫深处的昙花园，夜风徐徐，满园昙花一瞬绽放。沈霜华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过往，两颗心在花海中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