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潭疗伤
沈霜华是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天色未明，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水声。她侧耳听了一瞬，猛地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衫便往隔壁房间走去。
推开门，炉膛里的火已经半熄，余烬发出微弱的红光。榻上那人蜷缩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唇边溢出一丝殷红。
沈霜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
“不是退下去了吗……”她皱眉，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又抓起他的手腕去探脉。
昨夜那股被她压下去的火毒，此刻竟又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凶猛。灼热的气流在她指尖乱窜，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润玉勉强睁开眼，那双清浅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显然已被体内的灼痛折磨到了极点。可他看见她，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你……去休息。”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必管我。”
“闭嘴。”
沈霜华将他按回榻上，单手按住他的手腕，试图像昨夜一样用体内那股奇异的寒气去压制火毒。
可这一次，那股火毒仿佛有了防备。她的寒气刚一进入，便遭到了疯狂的反扑。两股力量在他经脉中对撞，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剧痛难忍。
沈霜华连忙收手。
不行。
昨夜的火毒像是被打散的散兵游勇，所以她能逐个击破。可眼下它们重新集结，已成燎原之势，她若强行镇压，只怕他的经脉先受不住。
“你体内……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忍不住问。
润玉喘息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片刻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火毒……反噬。”
“怎么解？”
“回天界。”他闭上眼，“只是我如今灵力溃散，无法御风。”
回天界？
沈霜华没有追问。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几株草药，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了回去。
不行。凡间的药物对这种火毒，根本毫无用处。
她咬着下唇，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三年来，她遇到过被毒蛇咬伤的樵夫，也遇到过从山崖上摔断腿的采药人。她都救回来了，用的是寻常草药，顶多再加上她体内那股特殊的寒气。
那股寒气似乎对所有热毒都有压制作用。
可眼下这股火毒并非凡间之物，光靠她徒手压制，只会两败俱伤。
她需要水。
大量的、冰冷的水。
沈霜华霍然转身。
“你能走路吗？”
润玉睁眼看她。
“后山有一处寒潭。”她说，“潭水终年如冰，或许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火毒。只是山路湿滑，要走一刻钟。”
润玉沉默了一瞬，慢慢撑起身子。
“能走。”他说。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身形明显晃了一下。沈霜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别逞强。”她声音冷淡，“摔死了我还得埋。”
润玉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
这个凡间女子说话的方式倒是奇特。明明做着救人的事，嘴上却偏偏说得像是在处理一桩麻烦。
他没有拒绝她的搀扶，只是低声道：“劳烦姑娘。”
后山的路果然不好走。
下了一夜的雨，山石上长满青苔，脚踩上去滑得厉害。沈霜华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润玉，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
润玉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显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呼吸越来越急促，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烫得她皮肤微微发红。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沈霜华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从前她也见过不少受伤的人，没有一个能像他这样能忍的。
“你是神仙？”她忽然问。
润玉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信？”
“谈不上信不信。你身上那股火毒不是凡间之物，你自己又说要回天界。”她绕过一片水洼，语气平淡，“是就是吧，跟我没关系。”
“……你对神仙，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能当饭吃吗。”沈霜华说着，用脚尖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我对你是谁没兴趣。你伤好了，回你的天上去，我继续采我的药。桥归桥，路归路。”
她说这话时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在她眼里，神仙与凡人之间并不隔着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润玉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寒潭在后山深处，是一片被山壁围拢的深水潭。潭水从地底涌出，常年不冻，却寒冷刺骨。即便是盛夏，潭边也会结一层薄霜。
沈霜华是在采药时无意中发现这里的。她曾在夏天跳进去泡过一次，那种刺骨的寒凉让她浑身舒坦，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欢呼。
对常人来说，这潭水是致命的。
但对她，和眼下这个人来说，却是救命的良药。
“到了。”
沈霜华将灯笼插在石缝里，扶着润玉走到潭边。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将潭水照得波光粼粼。一层淡淡的白色寒气从水面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片水面。
润玉看着那潭水，眉梢微微一动。
“你怎知此处有这样的寒潭？”
“采药踩空了摔进来的。”沈霜华说得轻描淡写，松开搀扶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你下去泡着。我在这守着。”
润玉看了看潭水，又看了看她。
“你转过身去。”
沈霜华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嗤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入水声。
“好了。”
她转过身来。
润玉已将身子没入潭水之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那眉眼愈发清冷如玉。白色的寒气在他周身缭绕，他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感受寒潭之力对火毒的压制。
片刻后，他睁开眼。
“有用。”他说，声音比之前清朗了几分。
沈霜华点了点头，在潭边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那就多泡一会儿。”
夜风穿林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沈霜华拢了拢外衫，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月光下的潭水发呆。
“你体内的寒气，”润玉忽然开口，“是从何时开始有的？”
沈霜华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体内有寒气？”
“昨夜你将我救回时，那股寒气压制了我体内的火毒。”润玉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带着几分空灵，“那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
沈霜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她的指尖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白色光晕，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三年前我醒来时就有了。”
“醒来？”
“我失忆了。”沈霜华说，“三年前的事，一件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润玉沉默了一瞬。
失忆。体内拥有非凡之力却不知来历。独居深山。
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只是那个猜测太过巧合，他不敢贸然定论。
“你可曾找人查过自己的身世？”
“找了。”沈霜华耸耸肩，“没用。这山里住的都是猎户和采药的，没人认得我。我也懒得再找了。”
“为何？”
“因为找了三年都找不到，想来不是什么好来历。”她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若真是有人家丢了我，三年都不来找，要么是已经死心了，要么是根本不想要我了。无论哪种，都不值得我再费力气。”
润玉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她将身世之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失望。
被遗落在深山、被遗忘在凡间的人，原来不止他一个。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他忽然问。
“不知道。”沈霜华歪了歪头，“不过我觉得挺好听的。”
润玉默了一息，随即微微弯了弯唇角。
“……是不错。”
“润玉公子，”沈霜华忽然正色看他，“你身上的伤，是谁伤的？”
润玉眸光一沉。
“不方便说就——”
“火毒是我自己的。”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修炼时出了岔子，又与人动了手，导致火毒反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沈霜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看得出，他不愿多说。
山里的规矩，不追问，不探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不例外。
“泡够了就上来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天快亮了，趁雨停了，我去山里再采些药。”
“你还要采药？”
“不然呢？”沈霜华挑眉看他，“家里多了一张吃饭的嘴，不多采些药，拿什么换米？”
润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罕见地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
“……待我伤愈，自会重谢。”
“省省吧。”沈霜华提起灯笼，转身往山下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泡完了自己回来，别在山里迷了路。我还得煎药，没空去寻你。”
润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许久没有收回目光。
那背影单薄却挺直，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步伐沉稳得不似一个柔弱的凡间女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潭水的寒气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经脉，将那股肆虐的火毒一点点压制下去。
这潭水虽寒，却远不及她体内那股力量的精纯。
他活了数万年，见过无数仙魔精怪，能拥有如此纯粹寒冰之力的人，屈指可数。
而水神洛霖的血脉，恰是其中之一。
一个失忆的、拥有寒冰血脉的凡人女子。
一个三年前失踪的水神之女。
润玉闭上眼。
若他的猜测属实，那么天界很快就有人会找上门来。
到那时，她再想“桥归桥，路归路”，怕是由不得她了。
晨光渐亮，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润玉从寒潭中起身，披上衣袍，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东西。
是一株草药，根茎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方才沈霜华走过时从竹篮里掉落的。
他将草药收入袖中，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嘴上说着“桥归桥，路归路”的女子，连草药掉了一路都毫无察觉。
当真是粗心。
也当真是……
有一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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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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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3章《星夜对谈》——润玉破例将沈霜华带回璇玑宫偏殿，两人月下对酌，谈起身世与过往，两颗孤独的心悄然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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