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财团的观战席位于凹凸大赛竞技场的最高处,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赛场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那些拼死搏杀的参赛者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棋子。
莱塔·劳伦斯将双腿翘在控制台上,宽大的黑色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紧身衣。她从白色渐变到淡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观战席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她当成一个长相过分精致的美少年——她太瘦了,锁骨和手腕的骨节突出得有些过分,那是影军改造计划留下的后遗症之一。
“会长,雷狮海盗团的卡米尔选手似乎受了重伤,从目前的情况来看——”
“闭嘴。”莱塔懒洋洋地打断身旁下属的报告,淡紫色的眸子半阖着,目光落在赛场边缘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卡米尔。雷狮海盗团的智囊,雷王星皇室的私生子。
莱塔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在星际财团的档案库里,有无数关于“私生子”、“弃子”、“试验品”的卷宗,每一个都写着类似的命运——被利用,被抛弃,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宇宙的某个角落。
但这个叫卡米尔的孩子不一样。
他在佩利的重力球攻击下拼尽全力护住了自己的积分牌,哪怕双臂骨骼碎裂也没有松手。那种近乎偏执的坚持,那种“我必须活下去”的信念,让莱塔想起了一个人——多年前那个躺在影军手术台上、被改造成怪物的自己。
“他的右手废了。”坐在莱塔旁边的星际财团会长——她的亲弟弟劳伦斯·希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桡骨和尺骨粉碎性骨折,神经组织大面积坏死。即便是最好的医疗条件,恢复率也不到百分之三。”
莱塔没有说话。
赛场上传来了雷狮撕心裂肺的怒吼,那个向来肆意妄为的海盗头子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近乎崩溃的表情。他冲向卡米尔的方向,却被大赛裁判拦住了。
“有意思。”莱塔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却让旁边的希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太了解这个姐姐了——当她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意味着她要做某件“不合规矩”的事了。
“姐姐,这里是凹凸大赛,我们只是观战——”
“谁说我是来观战的?”莱塔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戒烟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但叼着烟这个习惯改不掉,就像她改不掉管闲事的毛病一样。
“你要做什么?”希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
“参赛。”莱塔将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帮我报名。”
“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星际财团的——”
“我是星际财团的什么?”莱塔回过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会长?幕后操控者?你难道忘记了,希尔,这个财团名义上的会长是你,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失踪多年的劳伦斯家大小姐’,一个在公众视野里消失了快十年的幽灵。”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希尔一个人呆坐在观战席上,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吞了一整只苍蝇。
希尔知道姐姐说的是事实。当年莱塔主动参与影军改造计划之后,劳伦斯家族对外宣称“大小姐因故失踪”,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弟弟希尔打理。十年来,莱塔·劳伦斯这个名字几乎被世人遗忘。没有人会把眼前这个中性打扮、看不出性别的参赛者,和那个曾经让整个星系都为之颤抖的财团继承人联系在一起。
但希尔知道,姐姐的“参赛”绝非一时兴起。
她在找一个理由。
一个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莱塔走进参赛者登记处的时候,接待台的裁判球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您是……星际财团的……”
“参赛者。”莱塔将叼着的烟换到另一边嘴角,“给我登记。”
裁判球机械地眨着眼睛,似乎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数据比对。凹凸大赛有规定,观战团成员不得参赛,但莱塔·劳伦斯的名字并不在观战团名单上——那个名单上写的是“劳伦斯·希尔”及其随行人员。而“莱塔·劳伦斯”这个身份,在官方数据库里已经沉寂了将近十年。
从技术层面上讲,她就是一个普通公民。
一个刚好路过凹凸大赛、刚好想报名的普通公民。
“您的元力等级检测结果为——”裁判球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A级?”
“怎么,不像?”莱塔歪了歪头,长发从肩膀上滑落。
“不,不是……”裁判球的声音有些发虚,“只是您的元力技能显示为‘本源疗愈’,这是非常罕见的辅助型技能。通常拥有这种技能的人,身体素质评级会偏低,但您的身体素质评级是——”
裁判球又卡住了。
莱塔知道它看到了什么。影军改造计划给她的身体带来了不可逆的改变:肌肉密度是正常人的五倍,骨骼强度堪比合金,神经反应速度快到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攻防转换。这些数据如果泄露出去,足以让整个星际财团的董事会都坐不住。
“S+。”裁判球终于吐出了那个评级,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
“够了。”莱塔将登记表从裁判球手里抽走,“告诉我比赛安排。”
“您……您不需要知道规则吗?”
“规则?”莱塔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你觉得我会在乎规则?”
裁判球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一台机器,但它也有最基本的判断力——眼前这个人,比它见过的任何参赛者都要危险。
莱塔加入凹凸大赛的消息在参赛者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大赛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新加入的参赛者要么是实力弱小的炮灰,要么是某个势力的替补,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陌生的面孔。
但安迷修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刻意关注新人,而是因为莱塔出现的方式实在太——奇怪。
那天安迷修正和艾比、埃米在休息区补充能量。艾比在抱怨面包太硬,埃米在安抚姐姐的情绪,安迷修则在默默地擦拭自己的双剑——冰剑凝晶和火剑流焱。自从师父菲利斯去世后,保养武器就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
“快看,那边有个人在睡觉!”艾比忽然指着角落喊道。
安迷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休息区最偏僻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宽大夹克的人正仰面躺在一张长椅上,双腿翘得老高,脸上盖着一顶帽子,看起来睡得正香。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人的头发——从头顶的纯白色渐变到发尾的淡紫色,在休息区的灯光下像是流动的星河。但安迷修很快注意到另一个细节:那人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淡淡的黄色痕迹,是长期吸烟留下的烟渍。
“新来的参赛者吗?”埃米歪着头,“看起来好悠闲啊。”
“谁会在大厅里睡觉啊,太没形象了吧!”艾比嫌弃地皱起鼻子。
安迷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手上——太瘦了,骨节突出得有些不自然,手腕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细长的疤痕。那种疤痕他见过,在那些经历过某种极端改造的人身上。
“我去打个招呼。”安迷修放下剑,站起身来。
“喂,安迷修你——”艾比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走了过去。
安迷修在长椅前站定,清了清嗓子:“这位参赛者,在公共区域休息请注意保管好个人物品,近期大赛中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人就动了。
动作快到安迷修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一顶帽子从那人脸上飞起,紧接着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领带,猛地一拽。安迷修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撑在了长椅的扶手上,距离那个人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吵死了。”莱塔睁开眼,淡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睡意。
四目相对。
安迷修看到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是藏着整个宇宙的黑暗,但又在某个角落透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那双眼睛的主人看起来很年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到雌雄莫辨。
“你……”安迷修的声音卡了一下,“你是男是女?”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作为骑士,询问一位陌生人的性别是极其失礼的行为,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莱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她松开安迷修的领带,重新躺回长椅上,把帽子盖回脸上:“不知道。你自己猜。”
“抱歉,我不是有意——”安迷修试图解释。
“没关系,你是今天第三个问这个问题的人。”莱塔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前两个被我揍了,但你是第一个被我拽了领带还没生气的。骑士先生,你的教养比你的好奇心强多了。”
骑士先生。
安迷修微微一怔。他没有穿骑士的正式装束,也没有佩戴任何表明身份的徽章,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是骑士?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莱塔抬起手,指了指他腰间的剑:“双剑,冰火属性,元力波动里有一种古老传承的气息。你如果不是骑士,我就是神使。”
安迷修沉默了。
只凭一眼就看出这么多信息,这个人不简单。
“我是安迷修,最后的骑士。”他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莱塔。”帽子下传来两个字,“只是个路过的参赛者。”
“莱塔阁下,刚才多有冒犯——”
“行了行了,别阁下阁下的,听着别扭。”莱塔从长椅上坐起来,将帽子重新戴好,叼上一根没点燃的烟,“你挡着我的光了,骑士先生。”
安迷修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然后看到莱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身高只到他的下巴,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里藏着某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危险。
“你今天还有比赛?”安迷修问道。
“没有,我就是来睡觉的。”莱塔活动了一下脖子,骨骼发出咔嚓的响声,“这地方比财——比旅馆安静多了。”
她差点说出了“财团酒店”四个字,但在最后关头改了口。安迷修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口误,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在公共区域休息不安全,大赛期间发生过多次——”
“骑士先生。”莱塔打断了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是在关心我?”
安迷修张了张嘴,想说这是骑士的职责,保护弱者是骑士的本分。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夹克下过于单薄的身体——他发现“保护弱者”这四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个人不是弱者。
她和他是同类——都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人。
“是的。”安迷修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莱塔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懒散,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骑士果然都是傻子。”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想做一件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拽皱的领带,忽然笑了。
“你笑起来好恶心啊安迷修!”远处传来艾比的吐槽。
安迷修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笑,连忙收敛表情,板着脸回到艾比和埃米身边。
“那个新来的参赛者跟你说了什么?”埃米好奇地问。
“没什么。”安迷修重新拿起剑,继续擦拭,“只是觉得……她很有意思。”
“她?”艾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代词,“所以那是女的?”
安迷修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想多了解她一点。
与此同时,莱塔走出了休息区,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
“真见鬼。”她低声骂了一句,将那根从未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成了两截。
戒烟是对的。
但遇到安迷修这件事,绝对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掏出通讯器,屏幕上显示着弟弟希尔的未读消息——整整三十七条,从“姐姐你在哪”到“你疯了”到“求求你回来”。
莱塔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凹凸大赛的参赛者资料库。
她输入了一个名字。
【安迷修】
【身份:最后的骑士,圣殿骑士团唯一继承人】
【元力技能:双剑·凝晶/流焱(冰火双属性)】
【大赛排名:第五位(预赛阶段)】
【备注:此人极度危险,建议其他参赛者谨慎对待】
极度危险?
莱塔看着这个词,忍不住又笑了。
她见过真正的“极度危险”。那些东西藏在星际财团最深处的黑匣子里,是连神使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和那些东西比起来,这个固执的骑士简直像一只摇着尾巴的金毛犬。
但她必须承认一件事——在这个所有人都戴着面具的凹凸大赛里,安迷修是她遇到的第一个“真实”的人。
他的礼貌是真的,他的关心是真的,甚至连他的那句“你是在关心我”之后的慌乱都是真的。
在这个由谎言编织的世界里,真实是最奢侈的东西。
莱塔将通讯器收起来,重新叼上一根烟(新的,从口袋里摸出来的)。
“有趣的骑士。”她喃喃自语,朝着大赛的方向走去。
戒烟可以等。
但看着这个傻子在凹凸大赛里送死,她做不到。
这大概就是她来这里的意义——找到一件让她做不到袖手旁观的事。
而安迷修,恰好就是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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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的观战席上,希尔看着监视器里姐姐离开的背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会长,需要派人去保护大小姐吗?”下属小心翼翼地询问。
“保护她?”希尔苦笑,“你还是先考虑怎么保护那些和她对上的人吧。”
他顿了顿,盯着屏幕上另一个分屏——那上面是安迷修的档案资料。
“姐姐啊姐姐,”希尔低声说,“你来凹凸大赛不是为了戒烟吧。”
你是为了找一个理由,重新活下去。
而这个理由,好像已经出现了。
监视器上,莱塔走进大赛场地,和正在准备下一场比赛的安迷修擦肩而过。
她目不斜视。
但他的目光追随着她。
希尔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