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渐细了,像被谁抽走了大半的力气,只剩下零星的湿意,黏在皮肤上。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混杂了铁锈和潮湿泥土的冷,钻进衣领。
阴影里先踏出一只黑色的皮鞋,鞋面沾着水光。然后整个人才走出来——茶色短发,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他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乍看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温和无害。但只要你多看两秒,就能从那片温和底下,挖出点别的东西来。那是公安警察的眼神,像藏在鞘里的薄刃,不动声色,却随时能割开伪装。
降谷零。或者说,安室透。
警视厅那边传来点模糊的消息,说米花町这一片,出现了“味道不对”的生面孔,可能和那个黑衣组织沾边。他原本不必亲自来,但脚步还是拐了个弯,绕到了这里。巷子里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缩紧。
两个人。
他的目光像钉子,死死楔在其中一个身上。
银发,黑衣,个子很高,站在那儿像截冰冷的铁塔。侧脸的线条,眉眼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戾,还有周身弥漫的、仿佛能凝出实质的压迫感……太像了。像得让他胃里条件反射般泛起一阵尖锐的不适。琴酒。那个名字几乎要撞破他的牙关。
高仿琴酒在安室透看过来的一瞬间,脊背的肌肉就绷紧了。不是他自己的意识,是身体里另一个东西在咆哮。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敌意,冰冷,尖锐,带着血腥味的排斥。公安。老鼠。清除。
他手套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强迫自己松开。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冷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不能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嘶吼。这是安室透,波本,那个难缠的情报专家。动手,就全完了。
可另一个声音在冷笑,在怂恿。多疑,冷酷,清除一切碍眼的东西。那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他自己的理智。
旁边那个缠满绷带的家伙,倒是完全没受影响。
太宰治——或者说,顶着这个壳子和内核的穿越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走过来的男人。哦呀,这可真有趣。一层咖啡厅店员阳光亲切的糖衣,一层公安警察冷硬的责任铠甲,底下还缠着属于黑暗组织的血腥丝线,更深处呢?或许还有些别的,破碎的,沉重的,不想为人所知的东西。一层又一层,裹得像个精致的俄罗斯套娃,也不嫌累得慌。
他鸢色的眼睛弯了弯,里面没什么温度,倒像盛了点恶作剧的光。脚步一挪,有点懒洋洋地,插进了高仿琴酒和安室透之间那无形的紧绷空气里。
“晚上好呀,”他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轻飘飘的笑意,“这位……嗯,看起来很温柔的先生。”
安室透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像一张精心绘制后贴在脸上的面具:“我们见过?”
“没有哦。”太宰歪了歪头,手指勾住脖颈边有些松脱的绷带,慢条斯理地绕了绕,“只是觉得,您这样活着,不累吗?白天对着咖啡和甜点微笑,晚上在黑影里追查线索,周旋在一群危险人物中间,连梦里都得演着不同的角色……”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凉,“脸不会僵掉吗?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不会觉得窒息吗?”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
安室透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不是消失,而是像阳光下的薄冰,底下坚冷的本质露了出来。他灰色的眼睛锁定了太宰,里面温和的雾气散尽,只剩下锐利的审视。这个人……
躲在远处电线杆后面的柯南,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这家伙……他在说什么?!安室先生他……
“太宰。”高仿琴酒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他太清楚这个“安室透”的底细了,麻烦,极其麻烦。招惹他,等于在自己脖子上又套了根绞索。
可现在的太宰,哪里还会听他的。被同化的不止是外貌和能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对“有趣”和“死亡”的追逐,以及某种看透一切后的厌倦与恶意。越是完美的假面,越想撕开看看底下是什么;越是沉重的秘密,越想去踩一脚,听听碎裂的声音。
“我说的是实话嘛,”太宰非但没退,反而又向前蹭了半步,几乎要凑到安室透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残忍的同情,“背负着那么多东西,一个人走在钢丝上,下面就是深渊。很辛苦吧?很痛苦吧?”他眼睛亮得惊人,像发现了新玩具,“既然如此,要不要试试更轻松的解脱方式?我知道附近有一条河,河水看起来很深,很安静,跳下去的话,一切烦恼就……”
安室透沉默了。
他经历过无数险境,面对过各种穷凶极恶或诡计多端的对手,但被人当面、用这种轻快又认真的语气邀请一起去自杀……还真是头一遭。
高仿琴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边是脑子里那个属于琴酒的意识在疯狂叫嚣着“杀了他”“清除障碍”,搅得他神经刺痛;一边是这个彻底“太宰化”的同伴在疯狂作死,精准地撩拨着眼前这个最不能惹的人物之一。夹在中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快要被两股巨力扯碎的破布娃娃。
“你,”安室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的目光越过大宰,落在高仿琴酒身上,那里面没了任何伪装,只剩下冰冷的、属于降谷零的锐利和厌恶,“很碍眼。你身上的味道,让我想起一个非常讨厌的家伙。”
高仿琴酒迎着他的目光,下颌线绷紧。属于琴酒的那部分在冷笑,在躁动,想用更冰冷、更居高临下的态度碾回去。他用尽力气才压住那股冲动,让声音听起来平板无波,甚至刻意模仿了琴酒那种惜字如金、不屑多言的腔调:
“巧合。”
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像扔出两块冰:
“路过。”
每多说一个字,脑子里那个声音就更响一分,催促他拔枪,或者用更直接的手段让这个多管闲事的公安“消失”。仅存的那点理智像一根细线,死死拽着他,线绷得笔直,快要断了。
就在巷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快要爆开时,街角,一辆白色的甲壳虫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后车窗降下一条缝隙。
坐在后座的茶发小女孩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她瞬间缩起了身体,手指死死抓住前排座椅的布料,指节攥得发白。脸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冷。还有恐惧,灭顶的、几乎要让她呕吐的恐惧。
两股……黑暗的气息。
一股,阴冷,暴戾,带着硝烟和血腥的铁锈味……是琴酒!不,不完全一样,但那种核心的、令人作呕的感觉,一模一样!
另一股……更难以形容。深邃,空洞,像能把一切都吸进去碾碎的虚无,带着一种玩味的、纯粹的恶意。陌生,却比前一种更让她心悸。
两股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漩涡,将她死死拖入回忆的冰窟。她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细微地,从指尖到心脏。
“小哀?”驾驶座上的阿笠博士察觉到不对,担心地回过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黑、黑暗……”灰原哀的声音破碎不堪,眼睛死死盯着巷口的方向,那里被建筑物的阴影遮挡,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有……两个……非常、非常危险的人……其中一个……气息……和琴酒……几乎一样……”
躲在电线杆后的柯南心头重重一沉,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连灰原都……恐惧到这种程度……
巷子里,安室透已经彻底收起了那套波洛咖啡厅的营业模式。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把出了鞘的刀。这两个人,一个疑似琴酒的复制品,一个能一眼看穿他层层伪装的怪人,绝不可能是什么无关路人。
“两位,”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米花町最近不太安宁。请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不要~”太宰拖长了调子拒绝,晃了晃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腕,“被关起来问话多无聊啊。比起那个,”他笑容灿烂,眼底却一片荒芜,“我更好奇,你这张脸,如果裂开的话,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气息越来越冷、越来越像一把淬毒利刃的高仿琴酒,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或者——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就赌……”他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清晰无比,“你们两个‘黑方的忠犬’碰在一起,到底……谁会先忍不住,撕咬对方的喉咙?”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安室透的眼神彻底冰封。
而高仿琴酒周身,那股压抑许久的、属于顶尖杀手的凛冽寒气,轰然炸开!他眼底最后一点属于“普通人”的挣扎迅速褪去,被一片近乎非人的冰冷杀意覆盖。理智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即将崩断的哀鸣。
雨停了。
风也似乎静止了。
巷子内外,几方人马,心思各异,却都被无形的丝线缠紧,拽向一个不可预测的深渊。
黑暗、伪装、潜伏的杀机、失控的异界来客……
米花町这个平凡的夜晚,正在滑向彻底失控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