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岁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故意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在床上翻了两下,干脆起来了。厨房里黑着灯,她开灯的时候被光刺得眯了眯眼。
蜂蜜水。她说要带的。但不能只带蜂蜜水,光带一杯水过去也太奇怪了,好像她多紧张他似的。虽然她确实有点紧张,但不是那种紧张——就是,昨天他说“我不想借”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她想了一晚上,总觉得那三个字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她一边烧水一边揉面。今天做什么呢?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红豆馅,但不想做红豆包了。她翻了翻柜子,看到一袋燕麦片,妈妈早上泡牛奶用的。行吧,燕麦饼干。不用发酵,快,半小时就能烤好。
水烧开了,她拿保温杯倒了开水,等它凉到温的,再加蜂蜜。外婆说过,蜂蜜不能用开水烫,烫了就没营养了。她把这句话记到现在,虽然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每次冲蜂蜜水都会等水温降下来。
烤箱叮了一声,燕麦饼干出炉。她拿了一块尝了尝,有点干,但甜度刚好。装袋,袋子上画了一个笑脸,这次没写字。
到学校的时候差十分七点。
教室里灯亮着。她推门进去,陆淮安坐在她座位上——不对,又是搬了椅子坐她旁边。手里拿着英语课本,在背单词。听到她进来,他抬了一下头。
“你今天更早。”她说。
“嗯。”
她把纸袋放桌上,又从书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把蜂蜜水倒进杯盖里——她带的是那种杯盖能当杯子用的保温杯,外婆教她的,说这样喝不会烫嘴。
“喝了。”她把杯盖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问这是什么,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蜂蜜水。对嗓子好。”
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盖放桌上,拿起一块燕麦饼干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她看了觉得有点好笑,但忍住了没笑。
“你今天上午别说话,”她说,“让嗓子歇着。”
“那我怎么上课?”
“老师又没让你回答问题。”
他想了一下,好像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没反驳。
两个人并排坐着,他喝蜂蜜水吃饼干,她翻今天要交的数学作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有一道题没做完,卡在最后一步了。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旁边的陆淮安瞄了一眼她的作业本,伸出手指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低头一看,他写的是:“这里用余弦定理。”
她看了他一眼。他不说话,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意思是“你不是不让我说话吗”。她差点笑出来,低下头把那道题做完了。
做完之后她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两个字:“谢了。”推过去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不谢。”
她又写:“你还是别写字了,你字太好看,影响我做题。”
他看了这行字,笔顿了一下,然后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字:“哦。”
林岁岁盯着这个“哦”看了两秒,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这个人,真的——她不让他说话,他就用写的;她夸他字好看,他就回一个“哦”。到底是听不懂还是装的?
她没问,把草稿纸翻过去,假装开始背英语单词。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许愿从前排转过来,看到她桌上的保温杯,又看到陆淮安坐在旁边没走,眉毛挑了挑,但什么都没说。林岁岁知道许愿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但她现在不想回答任何一个。
第二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林岁岁和许愿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许愿终于憋不住了。
“你早上给他带蜂蜜水了?”
“嗯。”
“嗓子怎么了?”
“感冒还没好。”
“你关心他啊?”
“他给我补习数学,我给他带个水,公平。”
许愿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操场另一边,陆淮安在打篮球。感冒好像还没完全好,跑动的时候没有平时那么快,但投篮还是很准。投进一个之后他往场边看了一眼——不是看她,是看苏墨要球。但她还是心跳了一下。
“岁岁。”
“嗯。”
“你昨天去找苏晚晚,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喜欢陆淮安。”
“你信了?”
“信了。”
“那你心里还难受吗?”
林岁岁想了想这个问题。难受吗?好像也不叫难受。就是——有点像鞋里进了一颗小沙子,你能走路,但总觉得哪里硌得慌。
“她说找陆淮安之前会跟我说一声,”林岁岁说,“我说不用,她说她想这么做。”
“这人还挺好的。”
“嗯。”
许愿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问题在哪?”
“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问题不在苏晚晚,问题也不在陆淮安,问题在她自己心里。但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叫什么。可能是怕?怕什么?怕他被人抢走?他不像是那种会被抢走的人。怕自己不够好?她觉得自己挺好的,烤曲奇烤面包做饼干,数学题不会做但他在教她。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中午的时候她没去天台。不是故意不去的,是英语老师让她帮忙搬作业本,搬完已经过了平时的时间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推开天台的门。
他在。
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个纸袋——她早上装燕麦饼干的那个——袋口已经空了。他在等她。
“你怎么还在这?”她问。
“等你。”
就这么两个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风比早上大了,吹得她的头发一直往脸上糊,她没带皮筋,就用手别着。
“饼干什么味的?”他问。
“燕麦的。”
“有点干。”
“嗯,下次多放点油。”
他说“下次”的时候她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下次”,好像他们已经默认了会有很多个“下次”。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硌着的东西,好像被风吹走了一点。
“陆淮安。”
“嗯。”
“你昨天说‘我不想借’——你是不想借笔记,还是不想跟她说话?”
她问出来了。问完之后心跳得很快,但她没躲,就站在那里等他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了一下,手指碰到耳朵,发现是烫的。
“笔记。”他说,“她问我数学题的时候,我讲了她听不懂。可能是我讲得不好。”
“你讲得挺好的。”她说,说完觉得不对——她又没听过他给苏晚晚讲题,她怎么知道好不好。但她就是想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吹过去,楼下操场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林岁岁。”
“嗯。”
“你以后要是想问什么,直接问。”
她愣了一下。“我问了你就会说?”
“嗯。”
她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什么都不说,全靠她自己猜。现在他说“你直接问”,这算是——进步了吧。
“行。”她说,“那你告诉我,你嗓子好点没?”
“好点了。”
“骗人。”
“没好全。”
“蜂蜜水明天继续带?”
“嗯。”
她笑了。他也弯了一下嘴角,很轻,但她看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岁岁在做数学卷子。
做到一半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传过来。不是传给她的,但经过她桌子的时候她瞄了一眼——是许愿的字,写的是:“岁岁,看窗外。”
她转头往窗外看。
陆淮安从走廊经过。
不是那种匆匆走过的,是那种——脚步很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好像在一边走一边看。但他经过她窗户的时候,眼睛从本子上抬起来了,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没移开目光。他也没。
就那么对看了大概两秒,他先低了头,继续看本子,走了。
她转过头,发现许愿正盯着她,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看你呢。”许愿用口型说。
林岁岁没理她,低头继续做题,但她发现自己刚才那道题的下一步是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晚上回到家,林岁岁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桌上晾着。
手机震了一下。
陆淮安:“今天的饼干。多放油。”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他是真的记住了她说的话。
她回:“知道了。明天做黄油曲奇。蜂蜜水也要吗?”
“要。”
“那你明天早上别说话。”
“说了会怎样?”
“说了我就不给你喝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好。”
就一个字。
她盯着这个“好”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是不是真的会为了喝蜂蜜水,一整个早上不说话?
她想了想,觉得他会。
这个人就是这样。你给他定个规矩,他就认真遵守。你说“直接问”,他就说“你直接问”。你说“别说话”,他就打算一个字不说。
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嘴笨。他只是把要说的那些话,换了一种方式——换成了牛奶、橙子、辅助线、错题本、蜂蜜水、经过窗户时的慢半拍。
而她花了很久才看懂。
她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面团。黄油要提前拿出来软化,她放在暖气片旁边,等它慢慢变软。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淮安:“明天早上七点。教室。”
她看了看时间,才八点多。他这么早就说“明天早上”——是怕她忘了,还是他自己等不及?
她没问。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她觉得“收到”有点像领导回下属,又加了一句:“你早点睡。嗓子要休息。”
他回:“嗯。你也是。”
她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开始称面粉。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面粉上,白白的,软软的。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天台上,他说“你以后要是想问什么,直接问”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总是很平,像没有起伏的直线。但今天那句话,最后那个“问”字的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
可能是她记错了。也可能没记错。
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开始揉。面在掌心里慢慢变光滑,她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光滑了——不是那种“一下子就好了”的光滑,是揉了很多下、慢慢变软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