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得苏卿脑子嗡嗡作响。她怔怔地望着身侧的男人,视线从上到下细细打量。
眼前的人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双腿稳稳踩在油门与刹车上,哪里有半分跛脚的模样?五官深邃立体,眉眼凌厉俊美,肌肤质感上乘,和“容貌尽毁”的传言更是天差地别。那些旁人添油加醋的流言,此刻尽数化作可笑的泡影。
巨大的错愕过后,窘迫与慌乱瞬间席卷了她。她刚才口口声声说死也不愿嫁入陆家,满心忌惮着这位陆大少,结果自己拼尽全力躲开的人,偏偏就坐在身边。脸颊本就因药效滚烫,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血,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手足无措地绞着嫁衣的袖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陆沉渊察觉到身侧人的动静,余光扫来,将她慌乱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他挂断电话,随手将手机搁在中控台,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样子,你听过不少关于我的传闻?”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中,苏卿心脏猛地一跳,窘迫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声若蚊蚋:“我……外面都传言,陆大少腿脚不便,样貌也……”话说到一半,她实在难以继续,只觉得尴尬得无地自容。
“传言罢了。”陆沉渊淡淡打断,指尖轻敲着方向盘,“所以,你拼了命跳车逃跑,就是因为这些不实之言?”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体内的药力还在持续作祟,燥热感不断翻涌,加上此刻的心绪激荡,苏卿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差点歪倒。她强撑着扶稳车窗,咬着唇如实说道:“我本是苏家安排嫁给楚家的人,继母秦素琴暗中动手脚,调换了迎亲队伍,还在吃食里下了药,就是想把我推入陆家,毁掉我的一生。我不知情,只当陆家是龙潭虎穴,才一时莽撞逃了出来,还望陆先生见谅。”
她字字恳切,眼底还残留着后怕与委屈。
陆沉渊眸色微动,眸底掠过一丝了然。陆家这场婚事本就是两家长辈仓促定下,他本就无心迎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今日接到手下汇报,知晓新娘半路出逃,他也并未动怒,只是打算回去应付一番宾客便作罢。没想到阴差阳错,当事人竟主动撞进了他的车里。
“你的继母心思倒是歹毒。”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如今你逃了婚,苏家、陆家两边都已闹开,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再次戳中苏卿的难处。她抬起泛红的眼眸,里面满是迷茫:“我不知道。回苏家,必然会被秦素琴再次控制;楚家那边出了这样的事,也绝不会再接纳我;陆家……”她顿了顿,看向陆沉渊,语气局促,“我如今这般状况,更是进退两难。”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药效彻底压过了残存的理智。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软,再也撑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一旁倒去,最终软软靠在了陆沉渊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大红嫁衣的布料蹭过手臂。陆沉渊身体微僵,侧头看向已然半阖着眼、意识模糊的女子。她长睫轻颤,面色绯红,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显然药物已经彻底发作。
他抬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避免她滑落下去。目光望向车外空旷的道路,沉吟片刻。
眼下将这样状态的她丢在路边,无疑是将她推入险境。思索几秒,他重新踩下油门,调转了行驶方向。
“既然无处可去,暂且先跟我走。”
低沉的话语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车子驶离主路,朝着僻静的半山别墅方向行去。车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夜色愈发浓郁。
陷入昏沉的苏卿隐约听见了声音,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安稳地靠在他肩头,陷入一片朦胧之中。
陆沉渊目视前方,神情冷冽依旧,只是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一场被算计的婚事,一次狼狈的逃亡,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就此被紧紧缠在了一起。而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注定会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车厢里只剩引擎低低的嗡鸣,夜色如墨,将周遭一切都笼得朦胧。陆沉渊单手稳稳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虚虚护在身侧,防止苏卿滑落。肩头传来柔软的触感,少女温热的呼吸断断续续洒在颈间,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素来清冷寡淡,身边极少有女子如此亲近,周身的冷硬气场都悄然柔和了几分。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山路,半山别墅是他平日静养的私宅,安保严密,恰好能隔绝苏家与陆家纷至沓来的麻烦。
一路疾驰,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雕花铁门外。门禁识别后,大门缓缓敞开,庭院内灯火暖黄,花木清幽。陆沉渊熄火停车,低头看向靠在肩头人事不知的苏卿。她眉眼松弛,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唇瓣微微嘟起,褪去了白日里的慌张倔强,多了几分脆弱的娇憨。
他推门下车,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嫁衣的红衬得她肤色莹白,身形轻盈。踏入别墅大厅,佣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他怀中抱着一身喜服的女子,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言。
“备好一间客房,再让人煮些清毒安神的汤药送上来。”陆沉渊声线平稳,抱着苏卿迈步走上旋转楼梯。
“是,先生。”
主卧旁的客房雅致整洁,软装皆是素雅色调。陆沉渊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刚松开手,苏卿却像是失去依靠一般,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伸手胡乱抓住了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药力还在体内作祟,她整个人燥热难耐,辗转了几下,眉头紧紧蹙起,细碎的呓语含糊不清:“别抓我……我不嫁……秦素琴……”
听着她梦里还在挣扎,陆沉渊眸色沉了沉。苏家后院的龌龊,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位苏家大小姐,竟被至亲逼到这般境地。他试着抽回衣袖,可少女的手指攥得极牢,几番尝试都没能挣脱。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床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任由她抓着衣袖。屋内安静下来,窗外风声轻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多时,佣人端来汤药与温水,轻叩房门。陆沉渊起身,小心翼翼掰开苏卿的手指,起身接过药碗。汤药微凉,药性温和,恰好能化解体内残留的药力。他坐到床边,轻轻唤了两声:“醒醒,把药喝了。”
苏卿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隐约看见一道身影。喉咙干涩发疼,本能地顺从着旁人的动作,微微仰头,小口小口饮下苦涩的汤药。药汁入喉,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经脉散开,周身灼烧般的燥热渐渐褪去大半。
喝完药,她眼皮重得厉害,脑袋一歪,再次沉沉睡去。
陆沉渊放下空碗,拿出干净的锦被,轻柔地盖在她身上。望着她安静的睡颜,他薄唇微抿。原本只是长辈们一意孤行的联姻,他本打算应付过后便置之不理,可今夜这场意外,让事情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冷冽:“陆家那边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助理语气焦灼:“陆总,婚宴彻底乱了。苏家得知新娘半路逃走,百般推诿,说是接亲队伍搞错了人,宾客议论纷纷,老爷子气得不轻,派人四处搜寻苏小姐的下落。另外,苏家继母秦素琴正在四处散播流言,说您性情乖戾,苏小姐是不堪受辱才逃婚。”
“呵。”陆沉渊发出一声极淡的嗤笑,眼底寒意乍现,“颠倒黑白倒是一把好手。不必理会旁人闲话,派人盯着苏家,还有那个秦素琴,一举一动都报给我。另外,对外放话,今日婚事作罢。”
“明白。”
挂断电话,房间重归寂静。陆沉渊站在床边伫立片刻,转身走出客房,轻轻带上房门。
一日天光破晓,晨曦透过落地窗洒入房间。
苏卿是被窗外的鸟鸣唤醒的。她缓缓睁开眼,脑袋还有些昏沉,浑身酸软无力,昨夜翻涌的燥热已然消失无踪。入目是陌生精致的吊顶与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香氛。
这不是车上,也不是苏家。
零碎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莲子羹、调换的迎亲队伍、跳车逃亡、伸手求救,还有……那个被众人传成瘸腿毁容,实则俊美挺拔的陆大少,陆沉渊。
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砰砰直跳。环顾四周,这是一间装修考究的客房,身上大红的嫁衣已经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柔软舒适的浅色家居睡裙。
想来,是陆沉渊救了自己,还将她带回了住处。
窘迫、后怕、感激交织在一起,搅得她心绪纷乱。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出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沉渊立在门口,一身简约的黑色家居服,长发随意束起,少了昨日驾车时的冷厉,多了几分慵懒温润。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四目相对,苏卿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唰地红透,下意识低下头,局促地攥着裙摆:“陆、陆先生……早。”
陆沉渊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身体感觉好些了?药力应该彻底清了。”
“好多了,多谢您收留我,还有昨夜……多谢。”苏卿声音细弱,一想到自己昨晚神志不清靠在他肩头,还抓着他衣袖不放,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举手之劳。”陆沉渊缓步走入房间,目光淡淡扫过她,“现在清醒了,就该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晨风涌了进来。
“昨日婚宴闹得人尽皆知,苏家把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你的继母更是在外恶意造谣。”他转过身,直视着她,“如今苏家你回不去,楚家颜面尽失,也绝不会接纳你。而我陆家,昨日已当众宣布解除婚约。”
苏卿身子一颤,指尖冰凉。她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可亲耳听到,依旧心头酸涩。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茫然与无助:“我知道……我现在,真的无处可去了。”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陆沉渊眸底微动,语气添了几分认真:“留在我这里,暂时没人敢动你。”
苏卿猛地抬头,满眼惊讶。
“但天下没有白受的恩惠。”陆沉渊走近两步,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你搅黄了陆家的婚事,又因我得以脱身。这笔账,我会慢慢和你算。从今往后,留在我身边,直到我觉得两清为止。”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影子交织重叠。
苏卿望着眼前这个被流言误解、却出手相助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她深知自己如今走投无路,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沉默片刻,她咬了咬唇,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往后我会安分守己,也会尽力报答您的收留之恩。”
陆沉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一场被精心算计的错嫁,一场亡命的出逃,终究让两个原本毫无瓜葛的人,命运紧紧捆绑。
而苏家院内,秦素琴正对着下人厉声呵斥,眼底满是阴狠。她万万没想到,费尽心机布下的局,竟然让苏卿逃了出去。她攥紧手心,咬牙暗忖:苏卿,你以为逃得掉吗?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一场新的风波,已然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