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得宠刚满半月,景仁宫就动手了。
不是赏东西。是脉案。
周宁海连夜进翊坤宫禀事的时候,外头的雨刚停。他跪在台阶下头,嗓子压得极低:“娘娘,奴才盯着太医院好几天了。江诚的弟子半夜去了景仁宫,去得急,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对。”
华妃靠在榻上闭着眼,颂芝正给她按肩。她睁了眼:“江诚?”
“是。掌印太医江诚的弟子。奴才查了查,他跟景仁宫私下有银子来往。”
“药材?”
“不是。”周宁海说,“是空白的脉案纸。”
颂芝没反应过来:“脉案纸能有什么用?”
华妃却已经明白了。她慢慢坐起来,眼神沉下去。
“假孕。”
颂芝吸了口凉气:“娘娘是说……皇后要栽给沈贵人一个假孕?”
“不止。”华妃说,“先让她诊出喜脉,等满宫上下都知道了,再翻案说根本没怀过。一来一回,沈眉庄就是欺君之罪。皇上盛怒之下,要么废她要么禁足。皇后就用几张纸,毁一个人。”
周宁海压低声音:“奴才打听来的消息,江诚已经备好了两份脉案,就在等皇后那边发话。”
华妃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时间比上一世早了不少。上辈子这场假孕案,是沈眉庄进宫快一年才闹出来的。如今皇后提前动手,说明她比从前急。
“皇后急什么?”颂芝小声问。
“急本宫不闹了。”华妃说,“上辈子这局,是借本宫的火。皇上打沈眉庄、骂甄嬛,本宫还以为是自己赢了。如今本宫不闹了,皇后再动这手,就只能她自己兜着。”
“那娘娘要不要现在禀报皇上?”
“跟皇上说什么?说皇后要害沈贵人?”华妃摇头,“没有实据,皇上不会信,反倒把蛇惊了。”
她想了想,忽然冷笑一声:“江诚。本宫先动他。”
“娘娘的意思是?”
“去把太医院掌印的旧账翻出来。江诚这些年给谁看过病、开过什么贵药、家里添了多少铺子,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是。”
华妃又转向颂芝:“你今晚亲自去太医院后角门,带两个可靠的人,别惊动旁人。把江诚备好的那几张脉案纸偷出来。”
颂芝吓了一跳:“娘娘让奴婢去偷?”
“偷。”华妃说,“偷出来以后,照着同样的尺寸、同样的笔迹,让咱们的人重新写一份。喜脉改成寻常脉象,日期时辰全不变。再悄悄放回去。”
“娘娘的意思是……让江诚自己写出来的‘喜脉’变成普通脉象?”
“不止。”华妃眼底冷意更重,“喜脉改成‘心绪不宁,肝气郁结’。就算皇后拉着沈眉庄去诊脉,也只能诊出个心情不好的贵人。皇后准备的那出大戏,连台都搭不起来。”
颂芝心里一阵发寒。她从没见娘娘这样反着算计过。
“可江诚那边……他自己写的字,自己认不出来吗?”
“他认得。”华妃语气平平的,“可他不敢说。第一,那纸是空白的,写没写过没人能作证。第二,本宫这边会请他过来给本宫看一趟小病。看完以后,赏他一笔银子,再递一句话——‘江太医,近来风紧,有些纸不写也罢’。他自己心里有数。”
周宁海补了一句:“奴才明天去太医院,让江诚‘碰巧’看见内务府银例的旧册子。他早年从浣衣局领私银的事,奴才早就翻出来了。”
“好。”
颂芝又问:“娘娘真的不告诉皇上?也不告诉沈贵人?”
“皇上不必知道。”华妃说,“他要是知道是咱们救了沈眉庄,沈眉庄就成了本宫的人。本宫现在不想让她挂在本宫名下,让皇后拿她当靶子打。”
“那沈贵人呢?”
华妃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先不告诉她。让她日后慢慢琢磨明白了,再来谢本宫。”
当天夜里,太医院后角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颂芝带着两个人,从一条多年没人走的小角门摸进去,半个时辰后原样退出来,谁也没惊动。
第二天一早,周宁海“顺路”把一份内务府的旧册放到了江诚的案头上。江诚翻开一看,脸色当场就白了。等他抬头,周宁海早没影了。案上只多了一张小纸条:近来风紧,江太医,纸不可乱写。
江诚一宿没合眼。
第三天,景仁宫果然来人了。说沈贵人脸色不好,请江太医去诊一诊。江诚硬着头皮去了咸福宫,指尖搭在沈眉庄腕上,停了半天,提笔写:心绪略郁,肝气不畅,宜静养。字迹跟他先前备好的那张“喜脉”一模一样,可意思天差地别。
剪秋拿着脉案回景仁宫复命。皇后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变了。
“这是江诚的字?”
“是。奴婢看了好几遍。”
“他不是说……今天要写……”
剪秋一愣:“娘娘?”
皇后没把话说完,过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让他下次再来。”
可她心里清楚,这场局还没开场就已经散了。
景仁宫的灯亮到很晚。剪秋在外殿候着,听见里头瓷器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压着脾气把茶盏搁重了。她跟了皇后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见她失过态。
翊坤宫里,颂芝悄悄进来回话:“娘娘,江诚已经去过咸福宫了,写的是‘心绪不宁’。皇后那边……”
“怎么样?”
“奴婢的人在外头听着,像是碎了件瓷器。”
华妃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皇后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事情不照她安排的走。”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眉庄躲过这一劫,可她自己还不知道。”
顿了一下:“江诚往后就是本宫的人了。皇后那边,本宫今天不动她。”
颂芝小声问:“娘娘还要等?”
“等。”华妃说,“等她回头找剪秋问罪。”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了案上一摞重新抄过的脉案纸。上头没有一个“喜”字,却够一个人多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