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宜不再是筹码

曹琴默走后的第二天，又求着要见。

这次她没带糕，只拿了温宜的一只小绣鞋。

颂芝一看见那鞋，心里就先咯噔了一下。

“娘娘，曹贵人又来了。”

“让她进来。”

曹琴默进殿的时候，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小心翼翼的，今天带了几分着急。她跪下就把那只绣鞋捧到跟前。

“娘娘，嫔妾今天来，是为了温宜。”

华妃眉一挑：“怎么了？”

“前儿个皇上去御花园，太后抱着温宜过去玩了一会儿。皇上瞧着温宜，看着心情挺好。嫔妾就想……”曹琴默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嫔妾想，能不能借温宜，多让皇上来咸福宫几趟。皇上见了闺女，也能想起嫔妾……”

话没说完，华妃手里的茶盏“啪”一下搁桌上了。

声音不大，但曹琴默吓得一哆嗦。

“你昨天才答应给本宫做暗子，今天就拿温宜去邀宠？”华妃声音平平的，眼神冷得吓人，“曹琴默，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曹琴默赶紧磕头：“娘娘息怒！嫔妾只是……只是怕日子久了见不着皇上，咸福宫那边……”

“你怕的不是见不着皇上。”华妃打断她，“你怕的是位分保不住，女儿被人忘了，你这颗脑袋要在新人堆里被淹了。”

曹琴默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颂芝在旁边听着，脊背都发凉。

华妃站起来，绕过桌子，亲手把那只小绣鞋拿起来。绣鞋是粉色的，面上绣了只浅黄的小蝴蝶，针脚挺密，一看就是曹琴默自己做的。

“温宜几岁了？”

“……今年三岁。”

“三岁的孩子，话都说不全。今天她哭一声笑一声、走错一步，都能被你们大人添油加醋，编出一桩事来。”华妃把绣鞋按回曹琴默膝盖前头，“你拿她去邀宠，今天邀着了，明天邀不着，难不成还要她哭得更可怜些？让她生场病、说错话、故意摔皇上跟前？”

曹琴默眼眶一下子红了。

“嫔妾不敢……”

“你敢的。”华妃直直看着她，“你这一辈子吃的亏还不够？之前你拿温宜傍本宫，又傍甄嬛，最后温宜跟着你受了多少惊吓，本宫不替你算。可今天本宫把话搁这儿——”

她蹲下来，跟跪着的曹琴默脸对脸。

“温宜得平安长大。”

“……”

“别再拿她当筹码。”

曹琴默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从进宫那天起，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皇后说温宜不娇贵，让她自己懂事；陵容说温宜可怜，像她；甄嬛说温宜命好，可眼神是冷的。就今天，华妃这句“得平安长大”，像一只手伸进她心里，把那团乱麻轻轻拨开了。

她把脑门贴在地上：“嫔妾……谢娘娘。”

“别谢。”华妃站起来，“本宫不是为你，是为温宜。”

她转头对颂芝说：“去把内务府温宜公主的奶嬷嬷名册、饮食单子、出入记录都调来。”

“是。”

“再去趟咸福宫，告诉敬妃——温宜以后的吃食，每一样都要敬妃过目。奶嬷嬷的家眷，本宫派周宁海暗中照看，一个月报一次。家里要是出了事，先报本宫，再处置。”

颂芝赶紧记下：“奴婢明白了。”

“还有，”华妃顿了一下，“给温宜身边添个‘看着不起眼’的小宫女。年纪小点、模样笨点，但人得机灵。让她天天替温宜尝食、试水温、看炭火。本宫不许再有人动温宜的吃食。”

曹琴默听到最后一句，浑身一颤。

“娘娘是说……有人要害温宜的吃食？”

华妃没看她，只淡淡说：“温宜越长越像她生母。皇后心里清楚，皇上偶尔抱抱她，就是多看一眼那个早就不在的人。这宫里有些人最怕的，就是‘像’。”

曹琴默脸都白了。

她从前只知道自己怕，没想过有人怕的是温宜本身。

“温宜从今天起，不是任何人邀宠、报恩、报仇的筹码。”华妃看着她，“你要是再敢打这主意，本宫亲手把你从暗棋里揪出来扔出去。”

曹琴默连连磕头：“嫔妾不敢，嫔妾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

曹琴默哆嗦着站起来。

“娘娘……”她犹豫了一下，“嫔妾还有一句话。”

“说。”

“嫔妾从前总想着，温宜是嫔妾在宫里的‘命’。今天娘娘这一说，嫔妾才知道，温宜不是嫔妾的命，是嫔妾……唯一搁在心上的人。”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红了脸。

华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曹琴默，倒也有几分真心。”

曹琴默低着头，泪还挂在睫毛上。

“走吧。从今天起，每月初十你到延福宫去拜佛，不用绕翊坤宫了。本宫自会让人找你。”

“是。”

曹琴默退出去以后，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被身边的嬷嬷搀着。

颂芝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小绣鞋，叹口气：“娘娘对温宜公主，倒比对生母还上心。”

华妃没搭腔。

她把那只小绣鞋拿起来，看了好一阵。

上一世，她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子还没落地，就被一碗药打掉了。

这一世，她保不回那一缕魂，但能替别人的孩子挡一挡。

“颂芝。”她低声说。

“奴婢在。”

“以后温宜身边的事，你亲自盯。一天都不许落下。”

“奴婢遵命。”

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只粉色的小绣鞋，被华妃仔细摆在桌上，像一件谁都不许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