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景仁宫的灯也亮到很晚。
剪秋跪在皇后脚边,听主子一句一句吩咐,心里越听越紧。
皇后手里拨着一串檀木珠,不紧不慢地说:“甄嬛的病好了,过两天就要来给本宫请安。本宫要她请安之前,先吃一场暗亏。”
“娘娘的意思是……”
“一只香囊。”皇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囊,绣得很精致,“里头不是寻常香料,混了几味活血的。新人体弱,闻久了容易心慌、易怒,到时候在皇上面前失态。东西藏在棠梨宫她常坐的那张榻下,过两日皇上若过去,自有人替本宫闻出来。”
剪秋接过香囊,指尖抖了一下:“奴婢明白。”
“去吧。趁今夜值夜的小太监换班,碎玉轩到棠梨宫这一段没人,最稳当。”
“是。”
剪秋把香囊揣好,从景仁宫角门悄悄溜出去。她在宫里走了二十多年,这条夜路闭着眼都能走,哪里有岗、哪里没人、哪处瓦缝漏光,她一清二楚。
可她不知道,今夜的每一步,都已经有人在等她。
颂芝白天得了华妃一句话——“皇后这两日必动甄嬛”。她不敢怠慢,把翊坤宫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连夜派了下去。一个守碎玉轩西角,一个伏在棠梨宫围墙下,还有一个抱着扫帚装作打更,正巧站在剪秋必经的那道月洞门旁。
剪秋脚步极轻。到了棠梨宫后角,她从墙根的旧砖缝里钻进去,正要往榻下塞东西,忽听背后“咚”的一声。
“谁?”她脸色一变。
打更的小太监故意把扫帚撞翻在地,慢悠悠从月色里走出来,抱手作揖:“奴才该死,惊着姑姑了。”
剪秋认得他,是翊坤宫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你深夜在这里做什么?”
“奴才奉命替华妃娘娘巡棠梨宫。前几日甄常在受惊,娘娘说怕又有人学猫叫,叫奴才们多走两趟。”小太监语气恭敬,眼神却不躲闪,“倒是姑姑,怎么这时候来了?”
剪秋强笑:“皇后娘娘怕甄常在受寒,叫我送一只暖香囊。”她下意识抬手,香囊还半握在掌心。
“哦?”小太监笑得无害,“那姑姑可要把香囊交给棠梨宫值夜的人才好。这样深更半夜送进屋里,一来吵着小主,二来传出去,对皇后娘娘的名声也不好。”
这一句“对皇后娘娘的名声也不好”,正正按在剪秋心口最软的地方。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也是。”剪秋勉强笑了笑,“你们娘娘的小太监,倒会替主子着想。”
“奴才不敢。”
她把香囊重新揣回袖中,匆匆退了出去。
月洞门外,颂芝立在阴影里,看了个一清二楚。剪秋一走,颂芝便从暗处出来,对小太监道:“做得好。袖子里的东西,你可看清是什么?”
“看不清。只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气,不像寻常香料。”
颂芝眯起眼:“走,回翊坤宫。”
翊坤宫内,华妃还没睡。听完颂芝禀报,她半天没说话。
“娘娘,要不要明日就拿了剪秋问罪?”颂芝忍不住问,“奴婢守着的那几个人都瞧见了。”
华妃摇头:“拿她做什么?”
“可她今日……”
“今日她没把香囊塞进去。”华妃慢慢说道,“没放进甄嬛屋里,就不算栽赃。最多只能说她深夜在棠梨宫附近转悠。皇后一句‘奴才办事不力’就能撇干净。”
“那……就这么算了?”
“怎么会算了。”华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今日这事,咱不张扬。颂芝,明日你亲自去棠梨宫一趟,告诉甄常在的贴身宫女,棠梨宫近来夜里风大,让她每晚睡前替小主把榻下、屏风后、衣箱底都看一遍。再让你的人把今夜的事全写下来,连同小太监的供词、剪秋穿的什么衣裳、走的哪条路,全部画押留底。”
“娘娘是要留把柄?”
“留把柄,也留人情。”华妃望着窗外那一线月色,“皇后这一招没成,她比谁都急。她不知道本宫看见了多些,更不知道本宫为什么不揭发。今后每一回她想动手,都要先想一想,本宫是不是又埋了人。”
颂芝点头:“奴婢明白。”
“还有一件。”华妃补了一句,“去查一查剪秋家里的人。她跟皇后这么多年,皇后压她也够久了。皇后用人时把她当心腹,可一旦失手,第一个推出去的也是她。”
颂芝瞪大眼:“娘娘想……策反剪秋?”
“现在不必。”华妃合上眼,“可今日她吓出一身冷汗,回去之后必被皇后责难。她若能熬,本宫就接着等;她若熬不住,自然会有缝。”
颂芝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娘娘从前是火,烧在明处。如今娘娘是水,从地底慢慢渗。
景仁宫里,剪秋跪在皇后跟前,把今夜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独独瞒下了那一句“对皇后娘娘的名声也不好”。
皇后听完,半天没吭声。
“你说,那小太监是翊坤宫的?”
“是。说是华妃娘娘叫他们巡棠梨宫。”
皇后指尖在珠串上顿了一下,停得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断了。
“起来吧。”语气还是温和的,“这事就算了。”
剪秋松了一口气,又听她道:“可这事,本宫记下了。”
记下的不是剪秋失手,是华妃为何偏偏在那一夜,把人安在棠梨宫。
剪秋退出门,背心已经汗湿了。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她栽赃没成,却像替别人埋下了什么。而那个“别人”,正坐在翊坤宫高处,等着皇后自己慢慢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