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病了。
病得不重,却病得巧。
新人入宫不过数日,皇上尚未翻她的牌子,她便在棠梨宫发起低热。太医来诊,只说受了惊,又兼水土不服,需静养。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颂芝笑了一声:“还没侍寝就病,甄常在也太娇贵了。”
华妃却没有笑。
她知道这场病。
上一世甄嬛借病避宠,避的是皇上的眼,也是宫里的刀。那时她只觉矫情,后来才明白,聪明女子入宫,第一件事未必是争宠,而是先保命。
只是这一次,碎玉轩没住,华妃没打夏冬春,甄嬛为何还病?
周宁海低声道:“娘娘,棠梨宫说是夜里听见有人在窗外学猫叫,吓着了。”
华妃眼神一沉。
“查。”
“奴才已经让人盯着。像是洒扫处一个小太监,收了不明来路的银子。”
颂芝立刻道:“定是皇后!”
华妃看她一眼:“没有证据的话,少说。”
颂芝忙闭嘴。
华妃起身:“备轿,本宫去棠梨宫。”
棠梨宫内药气淡淡。
甄嬛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见华妃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华妃道,“本宫不是来受礼的。”
甄嬛只好靠回去:“劳娘娘挂心。”
“挂心说不上。”华妃坐在床边不远处,“本宫只是想知道,你这病是真病,还是想病。”
流朱脸色一变:“娘娘!”
甄嬛轻轻抬手,止住她。
她看着华妃,半晌道:“起初是真惊,后来……便想顺势静一静。”
屋里静了。
颂芝几乎要冷笑,却见华妃并未动怒。
华妃道:“你倒诚实。”
甄嬛苦笑:“娘娘既问到这里,嫔妾若还装,倒显得蠢。”
华妃看着她。
聪明,果然聪明。
“甄嬛,宫里病也不是想病就能病的。”华妃声音压低,“你今日避了皇上,明日就有人说你恃貌清高,后日就有人说你藐视圣恩。病是盾,也会变成罪。”
甄嬛眼睫一颤:“嫔妾明白。”
“你不明白。”华妃冷冷道,“你以为躲开皇上,便躲开了争斗。可皇上不来,争斗也会来。你越躲,旁人越好替你写故事。”
甄嬛沉默。
她何尝不知道。
只是她入宫那日看见太多眼神,听见太多试探。华妃不像传闻,皇后又太温柔,沈眉庄受宠,安陵容自卑,夏冬春丢脸。每一件都像水底的影,她看不清深浅。
所以她病了。
病一场,至少能让她喘口气。
华妃忽然问:“昨夜吓你的事,你想不想查?”
甄嬛抬眼:“娘娘愿意替嫔妾查?”
“不是替你。”华妃道,“是在本宫眼皮底下装神弄鬼,本宫嫌脏。”
甄嬛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咳了两声。
华妃转向温太医:“甄常在病情如何?”
温实初躬身:“回娘娘,只需静养三五日,不宜受惊。”
“那就写清楚。”华妃道,“病因、脉象、用药,全写入医案。若有人日后说甄常在装病,本宫就拿医案问太医院。”
温实初一怔,忙道:“是。”
甄嬛眼中终于露出惊讶。
她原以为华妃来,是来讥讽,是来抓她把柄。
没想到华妃反而替她把病坐实。
华妃起身:“你可别误会。本宫不是护你。本宫只是厌烦后宫人人拿病做文章。今日你的病被写清楚,明日旁人的病也能写清楚。”
甄嬛低声道:“嫔妾谢娘娘。”
“谢就不必。”华妃停在门口,“三日后若能起,就去给皇后请安。病可以避宠,不能避礼。”
甄嬛点头:“嫔妾记住了。”
回宫路上,颂芝忍不住道:“娘娘既知道她有意避宠,何不告诉皇上?”
华妃看着宫道上的青砖。
告诉皇上,皇上会恼一时,也会更好奇。
男人最爱追问躲他的女子为何躲。追着追着,便成了情趣。
她从前不懂,才会替甄嬛递梯子。
“她想避,就让她避。”华妃道,“避得越久,皇后越急。”
颂芝不明白:“皇后急什么?”
“急甄嬛不恨本宫,急皇上还没把那张脸看进心里,急她手里的牌迟迟翻不开。”
华妃抬头,望见养心殿方向的灯。
“本宫不拦甄嬛的病。本宫只要这病,别变成别人捅向本宫的刀。”
当夜,温实初的医案送入太医院存档。
景仁宫也得了一份抄录。
皇后看着“惊悸低热,需静养”八个字,久久未语。
剪秋小心道:“娘娘,华妃把医案做实了。”
皇后淡淡合上纸。
“她是在告诉我,甄嬛这场病,不能用。”
灯影下,皇后的笑意终于淡了。
她等不到夏冬春的血,也等不到甄嬛的怨。
华妃像忽然换了一种活法。
而这宫里,最麻烦的,便是一个不按旧路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