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刺破云层,金銮殿朝钟轰鸣震地。
经四日流言汹汹、朝野非议,满朝文武早已默认——罗风渎职属实,只待今日三司当堂结案,圣谕定罪,彻底拔除这柄悬在世家头顶的利刃。
世家群臣早早立班,神色笃定从容,眼底皆是坐等尘埃落定的冷然。
温崇山立于众臣之首,袍服端正,气度沉稳,看似不动声色,袖中指尖却微紧暗藏焦灼。昨夜灭口失败、人证被擒、破绽败露的消息死死压在心底,他强压慌乱,只寄望最后一线生机:三司纵然察觉伪册端倪,终究没有当庭口供,最多证据存疑,绝不敢贸然推翻整桩案子。
只要无人认罪,便是无头悬案。
世家,便还有退路。
百官立定,内侍唱喏落毕。
三司主官联袂出列,手持厚厚一叠卷宗密档,神色肃穆,与往日几日的“核查存罪”截然不同。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未待任何朝臣开口诘问、未待世家再度逼宫追责,御史台大夫率先躬身启奏,声线清亮,响彻满堂:
“臣启陛下。北疆粮秣渎职一案,经三日夜彻查,案情全盘推翻。所谓太傅履职失察、账目虚耗,全系人为构陷,伪证栽赃!”
一语惊雷,炸彻金銮!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人人面露惊骇,交首侧目,先前笃定的定论轰然碎裂。
温崇山脸色骤然大变,身形微僵!
“大人何出此言?!”立刻有世家臣子强行出声反驳,“前几日核查明明账证确凿、落笔属实,如何一夜之间全盘翻案?莫不是三司徇私,刻意偏袒罪臣?!”
此言一出,数名世家群臣立刻纷纷附议,试图裹挟朝堂舆论,强行压住翻盘局势。
“请三司明示!若无铁证,便是私纵罪臣、紊乱国法!”
汹汹声讨再度席卷大殿,意图复刻前日逼死罗风的局面。
可今日,局势早已天翻地覆。
御史台大夫面无波澜,手持两册卷宗当庭展开,字字铿锵,逐条举证,条理清晰、无可辩驳:
“第一证,边关军防秘记。北疆随军账册沿袭百年军制,每页页角暗藏主将刀刻细纹暗码,记时对账、防伪核真。太傅当日核定正本,暗记齐全、账目分毫不差。而朝野连日指证、所谓‘罪证确凿’的核销总册,全无半点军防秘记,是彻头彻尾的伪造伪册!”
话音落,他双手呈上真伪两册卷宗。
内侍递进御前,楚云垂眸扫视,眼底沉静无波,早已洞悉全局。
满堂朝臣视线死死落在两册卷宗之上,先前所有质疑、所有非议,瞬间松动大半。
世家众人脸色青白交替,心底慌意暴涨。
不等众人喘息,第二重铁证轰然落地。
“第二证,人证归案!”
御史大夫高声扬声:“传——户部涉案吏员上殿!”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押着两名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的底层文吏,踉跄踏入金銮大殿。
二人连日藏匿京郊,自以为高枕无忧,昨夜被暗卫合围擒获,所有侥幸彻底破碎。历经连夜审讯,早已心理崩盘,再无半分替世家顶罪的底气。
天光朗朗,众目睽睽。
两名小吏双膝一软,直接跪伏于丹陛之下,浑身颤抖,叩首认罪!
“臣、臣有罪!!”
“是温家授意!是温尚书暗中吩咐我二人,趁政务房换班空档,偷换太傅案上正本粮册!刻意虚增粮额、漏记赈粮,伪造渎职罪证,栽赃陷害罗太傅!!”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当庭反水!!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厉声诘难、质疑三司、咬定罗风有罪的世家群臣,瞬间鸦雀无声,人人面色煞白,僵立原地。
温崇山浑身剧震,如遭重击,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惧!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早已被他重金封口、安排隐匿的蝼蚁,竟然会当庭反水,直接咬出主谋!
“胡说八道!!”温崇山厉声厉喝,强行镇定咆哮,“尔二人渎职造假、心怀叵测,自知罪责难逃,便肆意攀咬当朝重臣!纯属污蔑!陛下明察!!”
他试图最后反扑,借权势威压颠倒黑白。
可下一秒,第三重闭环铁证,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刑部尚书跨步出列,呈上一叠银钱密账与私信信物,声线冰冷刺骨:
“第三证,赃银物证闭环。经查,事发当夜至次日晨间,温家私库密账流出重金两千两,分两次送入二吏私宅。银钱流水、经手家仆、密信手谕、封口信物,件件俱全,桩桩属实!”
“人证、物证、书证、银证,四证合一!”
“此案真相大白——非太傅渎职,乃是世阀结党、私设阴局、伪造官卷、构陷中枢重臣、欺君乱朝!”
最后八字,重如泰山,轰然砸落满堂!
彻底盖棺!
连日来压在罗风身上的所有罪责、所有污名、所有朝野非议,顷刻间烟消云散、尽数洗雪!
谁是忠良,谁是奸佞,谁清白无瑕,谁祸乱朝纲——
天光之下,一览无余!
世家群臣身躯齐齐颤抖,面色死灰,再无半分此前的傲然跋扈。
他们处心积虑、筹谋半月,借国法为刀、借流言为刃,妄图废掉罗风、斩断帝王臂膀、倾覆朝局制衡。
最终,亲手将自己送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温崇山站立不稳,踉跄半步,一身朝服俨然被冷汗浸透,眼底仅剩彻骨的绝望。
他终于彻底看清这场棋局。
从那日早朝陛下淡然准奏、暂罢罗风职权开始,便是引蛇出洞、静候世阀落网的布局!
帝王隐忍不发,不是无可奈何,是收网之前的蓄势!
所有暗流、所有阴谋、所有私秽,尽数被帝王看在眼里、记在账中,只待今日,当庭清算,雷霆斩尽!
就在此时,殿外脚步声沉稳清阔。
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入金銮大殿。
罗风去职不冠,白衣素雅,眉目清冽如故,脊背挺拔如青竹孤峰。
四日禁院幽居,他未颓、未怨、未辩、未屈。
任凭满身污名加身,任凭朝野风雨压顶,始终清白自持,静待天光破浊。
他缓步立于殿中,目光平静扫过一众面色惨白、惊恐失色的世家群臣,最后抬眸,望向高台龙椅之上的帝王。
四目相对。
一瞬交汇,万语千言。
他懂他所有隐忍护持,他知他所有孤身承罪。
君臣无间,风雨共渡,浊乱终清。
高台之上,楚云眸光沉沉,数日来压在心底的戾气、疼惜、隐忍,尽数化作凛然龙威。
他居高临下,俯瞰满堂惶惶世阀,声线冷冽如寒霜碎玉,响彻整座皇城:
“连日朝野流言,举国非议,皆源于尔等世阀私心作祟、结党构陷。”
“以暗手污清臣,以伪证乱朝纲,以私念误国事。”
“朕隐忍数日,不发一言、不辩一案,非无力护臣,乃静待尔等——自露马脚,自掘坟墓。”
话音一顿,龙威骤然炸裂!
“温崇山结党营私、构陷重臣、伪造官牍、欺君罔上!”
“即刻革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彻查温家百年私账、历代弊案!”
“所有参与此次构陷、附议逼宫、推波助澜的世族官员,一律停职待审,清查门第,连根彻查!”
雷霆圣谕,字字落斩!
百年门阀,一朝崩塌。
满殿世家群臣轰然跪地,无人再敢辩驳半分,只剩通体寒凉、浑身战栗。
风波落定,浊秽尽除。
金銮殿风雨散尽,天光尽数落于那道白衣孤臣之身。
清白终归忠骨,雷霆终斩奸邪。
这一场席卷整座朝堂的暗战博弈——
帝王完胜,孤臣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