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晖殿内静得只余下窗外清风簌簌,药炉里淡淡的药香漫在空气里,温缓又安宁。
罗风靠在锦枕上,一身素色里衣衬得肩背单薄,方才心底翻涌的动容渐渐沉淀下来,只剩心口沉甸甸的暖意,踏实得让人鼻间发酸。
他方才强压下去的湿意,此刻藏在低垂的长睫下,轻轻颤了颤,终究还是没忍住,眼眶微微泛红。
多年暗卫生涯,他早已学会藏起所有情绪,痛不喊痛,苦不言苦,受再多委屈也只会往心底咽。天牢酷刑、毒噬神魂、满城污名、步步绝境,他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唯独在楚云面前,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坚硬的铠甲,都会被轻易击碎。
楚云将他眼底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指腹极轻地擦过罗风泛红的眼尾,力道温柔,不带半分君臣间的疏离,只有全然的疼惜。
“怎么还红了眼?”他低声轻笑,语气宠溺又无奈,“是疼,还是委屈?”
罗风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耳根却悄悄泛红,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属下不委屈。”
只是庆幸,只是动容,只是庆幸自己赌对了,庆幸自己追随一生的殿下,从来不会负他。
楚云也不拆穿,收回手,转而替他掖了掖被角,将微凉的被边仔细裹好,隔绝了窗外残留的凉意。
“寂心散余毒虽已锁死,但身子亏空太久,还需静养。”他语气认真,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往后不必再深夜暗查、不必再孤身涉险,殿外暗卫轮值即可,你的身子,最重要。”
罗风轻轻点头,乖乖应下:“是,殿下。”
他抬眸看向楚云,目光落在青年依旧带着几分疲惫的眉眼上——昨夜通宵布局、审问死士、整理证物,今日又在金銮殿上雷霆对峙、舌战群儒,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眼底藏着淡淡的倦色。
“殿下一夜未眠,也该歇息片刻。”罗风轻声劝道,“朝堂风波已平,再无大碍。”
楚云闻言,淡淡一笑,侧身坐在榻沿,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视。
“风波是平了,但有些事,还需善后。”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三府倾覆,党羽遍布朝野,残余势力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看似连根拔起,实则暗处还有不少余孽蛰伏,我会一一肃清干净,绝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罗风心头一紧:“殿下还要亲自出手?”
“自然。”楚云眸色微沉,清隽眉眼间再度掠过一丝杀伐凛冽,“敢动我的人,构陷凝晖殿,扰我前路,便是触了我的逆鳞。”
“苏家谢家陆家,只是开始。凡是依附三族、暗中构陷、冷眼旁观推波助澜之人,我一一记着。”
罗风静静听着,心头一片澄澈。
他太清楚,这位温润皇子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不鸣则已,一鸣便是雷霆万钧;不怒则已,一怒便是血洗朝堂。
可这份狠戾,从不对自己人。
对外杀伐果决,对内温柔至极。
楚云收回冷意,重新看向罗风,眉眼又柔了下来:“不过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安心养伤,其余风雨,我来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郑重:
“从前,是你守我。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一世安稳,再无风雨。”
罗风喉间一哽,说不出话来,只静静望着他。
君臣相伴数载,从皇城暗巷到深宫凝晖,从生死绝境到步步权谋,他见过楚云所有模样——温润、清冷、狠绝、隐忍,唯独这份独独给他的温柔,最是蚀骨。
楚云抬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细细探查余毒。
寂心散阴毒阴寒,最伤神魂根基,如今虽被压制,却还需长久调理。
“等你痊愈,”楚云轻声道,“我便撤去殿外所有监视,封死所有流言渠道,往后凝晖殿,再无人敢窥探、无人敢构陷。”
“你不必再做人人忌惮的暗卫,不必活在阴暗中。”
罗风怔怔地看着他。
他从不敢奢求这些。
身为暗卫,生于黑暗,归于尘埃,本就该活在阴影里,做殿下最锋利、最沉默的刀。
可楚云偏要将他拉出深渊,给他人间安稳,给他人间温暖。
“殿下……”
罗风声音微哑,鼻尖一酸,终于不再强撑隐忍,轻轻靠向他的肩头,像寻到归宿的孤兽。
楚云身子微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依靠,手臂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肩背,动作温柔,带着十足的纵容。
窗外天光愈发炽盛,彻底驱散连日阴霾。
金銮殿的硝烟散尽,三族覆灭,朝野震动。
世人皆叹九皇子手段雷霆,城府深沉,无人再敢招惹凝晖殿分毫。
可只有凝晖殿内,只有这一室暖光里,才藏着这场权谋棋局背后最柔软的真心。
一君一臣,一生一护。
风雨落尽,尘埃已定。
往后岁月,山河安稳,朝堂无波。
他为他扫清前路所有荆棘,他伴他走过往后岁岁朝夕。
此生不负,唯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