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血色余温尚未散尽,深宫寒雨便连绵落下。
大夏天牢,坐落皇城地底百丈,终年不见天光,阴气盘亘,腥腐与寒气交织,是整个朝堂最阴寒刺骨的炼狱之地。
罗风被押入此处时,后背崩裂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渗血。
金銮殿上自裂痂骨、浴血证君的重伤未愈,一路拖拽而行,粗糙的囚衣摩擦溃烂皮肉,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旧伤叠新痛,五脏六腑震荡不休,百鞭酷刑的沉郁内伤翻涌冲撞喉间,腥甜屡屡上涌,皆被他死死咬牙咽落。
他被侍卫粗暴推搡至最深层的死囚牢室。
四根冰冷彻骨的玄铁锁链应声锁落,精准扣住双腕、双踝,穿透皮肉骨隙,死死钉死在潮湿发黑的石壁之中。锁灵镇脉符文亮起幽幽冷光,瞬间封死他体内所有残存气息,废尽一身修为,禁绝调息自愈。
朝廷刑罚严苛,废籍暗卫,无享半分优待。
狱卒奉了暗中授意的指令,下手极尽苛酷。白日里罚立不歇,跪勘罪册,神魂日夜耗竭;入夜便撤去所有薄褥衣衫,任他一身重伤,独对天牢极寒。
暮色沉落,大雨倾盆而至。
狂风卷着冷雨砸透牢窗破败的铁栏,密密麻麻灌入囚室,将狭小冰冷的方寸之地浇得一片湿涝。积水漫过青石地面,浸没他单薄的衣摆,刺骨寒凉顺着破损的伤口钻骨入髓。
罗风脊背挺得笔直。
纵使锁链缠身、血肉模糊、寒毒侵脉,纵使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人意志碾碎,他依旧未曾弯折半分脊背。
他是废去籍职的罪臣,却仍是护了殿下半生安稳的罗风。
皮肉之苦,筋骨之痛,于他而言,早已是寻常。
最可怖的,是连绵不绝、无休无止的寒狱折磨。
雨水浸透伤口,泡得溃烂皮肉发白翻卷,铁链与骨缝死死相磨,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都会牵扯后背大面积撕裂的剧痛。冷汗混着雨水、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积水之中,漾开细碎而凄艳的红。
他垂着眼眸,长睫沾着冰冷的水珠,脸色苍白如死,唇瓣失尽血色,只剩极致隐忍的淡然。
不呻、不吟、不怨、不悔。
只要金銮殿上那句殿下清白成真,只要他护了半生的九皇子安然无恙,这囚牢三月、满身酷刑、身败名裂,皆值得。
只是夜深雨寒,孤牢死寂,万籁俱寂之时,心底那点深埋的牵挂,便会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
天牢阵法森严,隔绝六界音讯,断尽世间往来。
他在这里,不见天日,不闻人声,唯一心念所系,唯有宫墙之外的那一人——楚云。
不知殿下是否安好。
不知他是否还在为金銮殿那一幕耿耿于怀,是否还在为他身陷囹圄而暗自神伤。
雨势愈烈,惊雷炸响在地宫深处,震得石壁微微震颤。
无尽寒凉裹着孤寂将他吞噬,肉身千疮百孔,可心底那一点温柔念想,却是这炼狱之中唯一的微光。
天牢之外,皇城深宫,夜雨潇潇。
凝晖殿烛火未熄,彻夜通明。
楚云独坐窗前,一袭素色锦袍,身姿清瘦挺拔,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郁与寒凉。
自罗风被押入天牢的这几日,他夜夜无眠。
金銮殿上那人浴血叩首、以命证他清白的模样,死死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是罗风,替他扛下谋逆滔天大罪。
是罗风,自裂血痂、以身证心,赌上半生荣光与性命,换他一身清白安稳。
是罗风,丢了暗卫统领之位,废了籍职,坠入无边炼狱,独受万般苦刑。
而他,身居宫殿,安然无恙,坐拥安稳,束手无策。
这份清白,是罗风用血骨换来的。
这份安稳,是罗风用余生赌来的。
窗外冷雨敲阶,淅淅沥沥,一如天牢里浸透筋骨的寒凉。
楚云清清楚楚知晓天牢刑罚的酷烈,知晓罗风后背重伤未愈,知晓他被废修为、禁绝自愈,日日承受寒链锁骨、阴寒蚀体的折磨。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一身血染囚衣,孤锁寒牢,忍尽千般剧痛、傲骨不屈的模样。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自身受刑更甚百倍,窒息般的酸涩席卷五脏六腑。
他贵为皇子,手握部分权柄,却偏偏不能妄动。
太子虎视眈眈,朝堂暗流汹涌,罗风尚在狱中,他但凡有半分逾矩、半分徇私,便会让罗风所有牺牲尽数作废,让金銮殿血证换来的清白彻底崩塌。
他只能忍。
忍着相思,忍着心疼,忍着彻夜煎熬,隔着重重宫墙、百丈地底,遥遥牵挂牢中之人。
夜色渐深,雨风寒彻入骨。
楚云遣退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立在宫墙最高的望月台,遥遥望向天牢所在的方位。
天地漆黑,风雨茫茫,看不见囚牢,看不见人影,却能感知那一缕深入骨血的羁绊,隔着山川宫阙,遥遥相连。
一人狱内,肉身禁苦,酷刑缠身,独熬炼狱长夜。
一人狱外,心神皆囚,相思噬骨,独守漫天风雨。
天牢最深处,刺骨寒雨中,罗风似是心有灵犀。
原本疲惫低垂的眼眸,轻轻抬了抬,望向牢窗遥遥无际的夜空。
阵法隔绝视听,黑暗吞没光影,可他分明感受到,远方有一缕温热绵长的思念,穿透层层禁制、重重风雨,落在他满目寒凉的荒芜心底。
是殿下。
是他此生誓死守护、心心念念的楚云。
剧痛翻涌,寒毒侵体,可他沉寂死寂的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暖意。
哪怕身陷地狱,受尽千刑。
哪怕身败名裂,无人救赎。
只要知道他的殿下安然无恙,只要知道远方有人念他、等他,万般苦楚,皆可甘受。
惊雷再起,雨落滂沱。
玄铁锁链在风雨中微微轻响,带着刺骨寒凉,锁住他的身,却锁不住他的赤诚,隔不开两人的相思。
牢中之人忍肉身万痛,守一诺初心。
宫外之人熬夜夜相思,盼故人归期。
一墙之隔,是咫尺天涯。
一场风雨,是两两煎熬。
漫漫囚期三月始,夜夜孤寒,念念皆君。
罗风微微垂眸,任由冰冷雨水打满脸颊,任由筋骨剧痛反复撕扯,唇间无声默念,唯有二字,岁岁年年,从未敢忘:
“殿下。”
望月台上,夜雨湿衣。
楚云望着沉沉黑暗,眼底酸涩泛红,轻声低语,随风落雨,寄往深渊:
“罗风,我等你。”
等你熬过风雪,等你挣脱囚狱,等你归来。
此生岁岁,风雨不离,苦乐不分,生死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