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在容辞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喝小米粥。
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冷冰冰的,像电子表报时。“任务完成度:98%。目标好感度:98/100。宿主生命体征:剩余48小时。”
容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米粒从勺沿滑回碗里,溅出一点汤汁。
“怎么了?”顾行舟立刻问。
“没事。粥有点烫。”容辞笑了笑。
顾行舟伸手摸了摸碗壁,皱起眉:“是烫,我去换一碗。”
“不用。”容辞拉住他手腕,“就这样吧。”
顾行舟没再动。他看着容辞,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像落水的人看着最后一根木头,明知道抓不住,还是不肯挪开。
那天晚上,容辞把顾行舟支去洗澡,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本日记,黑色硬壳封面,边角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有点潦草,是三年前的自己写的。
“今天签了合同。顾行舟比照片上好看,就是脾气太差。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能过多久。”
他快速往后翻,跳过那些琐碎的日常,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诊断书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零两个月前——比他和顾行舟见面,早了整整两个月。
容辞把诊断书抽出来,和日记本一起,放进了顾行舟书房的抽屉里。
没锁。他知道顾行舟迟早会看见。
最后一个晚上,容辞说想看日出。
顾行舟把他抱到别墅天台上,裹了三层毯子。凌晨四点的城市还在睡,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的灯在慢慢移动,像谁掉进水里的星星。
“冷吗?”顾行舟问。
容辞摇头。他靠在顾行舟怀里,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沉稳有力,跟他自己乱糟糟的脉搏完全不一样。
“顾行舟。”
“嗯。”
“这三年,是我偷来的。”
顾行舟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容辞头顶,呼吸很热。
“什么意思?”
容辞没回答。他伸出右手,在黑暗里虚虚地握了一下,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手腕上那道疤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白。
“我本来以为只能活三个月。”容辞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最多撑到秋天。那时候我想,三个月就三个月吧,够把想唱的歌都唱一遍了。”
顾行舟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你就来了。”容辞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悲伤,就是释然,“你把我带回来,给我找医生,逼我吃药,天天盯着我吃饭……我就多活了三年。”
“容辞……”
“所以是偷来的。”容辞转过头,在顾行舟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三年零两个月。每一天都是赚的。”
天边开始泛白。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容辞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不是疼,是一种缓慢的、温柔的抽离,像有人正一点一点把他的魂往外拽。
“顾行舟。”
“我在。”
“你看,太阳出来了。”
顾行舟没看太阳。他低着头看容辞的脸。晨光给容辞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容辞,你别睡。”顾行舟的声音在抖,“你再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我累了。”容辞的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让我睡一会儿。”
“不行,你不能睡,你睡了就……”
顾行舟说不下去了。他感觉容辞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变轻、变冷,像一团正在化的雪。他死死地抱住他,像要把人嵌进自己骨头里。
“容辞!”
容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那口型像是“谢谢”。
然后头歪向一边,靠在顾行舟肩膀上,再也没有动。
心电监护仪——顾行舟坚持要带的——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利的蜂鸣。屏幕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在晨光里泛着冷绿色的光。
顾行舟抱着他,坐在天台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没哭。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流不出来。他就是抱着容辞,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叫到嗓子哑得不像话。
后来管家上来找他。
顾行舟终于动了。他低下头,在容辞冰凉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把人大横抱起来。
毯子滑落,容辞的左手露了出来。
顾行舟的步子停住了。
他看见容辞手腕那道疤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纹身。黑色的线,细细的,像用针一笔一笔刺进去的。
三个字。
“记住我”。
顾行舟站在原地,抱着已经不会再回应他的人,终于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