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避相逢

萧烬珩依旧准时赴约。

他一身素色布衣，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柔期许，如同过往半载的每一个朝夕。昨夜暗卫传回的消息萦绕心头，他心底虽有担忧，却并未慌乱。他信她的通透，也信自己的守护，只当是流言初起，她需得暂时收敛，避人耳目。

可踏入别院的那一刻，心底的预感骤然沉落。

往日里温热的茶盏、摊开的诗卷、静置的古琴尽数不见，石桌石凳清扫得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整片庭院死寂冷清，没有半分人气，全然恢复了初见之前的荒芜寂寥。

春风拂过，落英纷飞，依旧是暮春盛景，却没了亭中静坐的佳人，没了温柔闲谈的暖意。

萧烬珩脚步微顿，挺拔的身形立在月洞门内，眼底的温柔笑意一点点褪去，转为深沉的沉寂。

他久经朝堂权谋、沙场风雨，对人心与局势的感知素来敏锐。这般彻底的清空与疏离，绝非简单避嫌，而是刻意的隔绝，是斩钉截铁的疏远。

云舒正带着宫人收拾庭院，见他如约而来，神色复杂，心底五味杂陈。她奉命等候在此，知晓这一日的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恭谨行礼。

“先生。”

萧烬珩目光扫过空荡的亭台，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你家公主呢？”

云舒垂首，不敢直视他的眼眸，一字一句皆是奉命之言，却字字伤人：“回先生，近日宫中琐事繁杂，公主无暇再来静云别院闲坐。往后时日，公主需静心修身，恪守宫规，不便再与外客私下相见。还请先生日后不必再来别院等候。”

寥寥数语，清冷生硬，彻底斩断了往日所有的温柔牵绊。

萧烬珩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布衣袖口下的指节泛白，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消散，覆上层层寒冰。他静静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周遭春风和煦，他周身却寒凉刺骨。

“是她的意思？”他轻声追问，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疑惑。他知晓沈清月的性子，温柔却有风骨，若不是心底万般纠结、万般无奈，绝不会说出这般决绝的话。

云舒鼻尖微酸，却只能硬着头皮应声：“是公主本意。流言四起，宫规森严，公主身系皇家颜面，不敢再逾矩放肆。过往朝夕相伴，多谢先生照拂，从此山水不相逢，还请先生珍重。”

山水不相逢。

五个字轻飘飘落地，却重得砸得人心头剧痛。

萧烬珩抬眸望向清月殿的方向，朱墙高耸，阻隔了视线，也阻隔了两相牵挂。他能想见她此刻的模样，定然是独坐深宫，强忍心酸，故作冷漠。她从来温柔心软，这般决绝疏离，必然是被逼至绝境，别无选择。

他不怨她退缩，不怨她疏离，只怨世事无常，风雨骤起，怨自己来得太迟，守护得太过笨拙，未能提前为她扫清所有阻碍，反倒让她独自扛起所有风波与压力。

“我知晓了。”良久，萧烬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沉沉的克制与隐忍，“我不逼她，亦不扰她。”

他不会莽撞闯入深宫，不会不顾她的处境强行相见，他的心意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护她周全。若相见只会为她招来更多非议与祸患，那他便甘愿止步，默默远离。

“劳烦替我转告她。”他抬眸，眼底深邃翻涌，藏着未尽的深情与笃定，“我不等别院风月，只等风平浪静。我许诺的余生，从未作废，分毫未改。”

无论她如何疏离、如何避退，他的真心与承诺，从来都不会因为一场风波、一场别离，轻易消散。

语罢，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空寂的寒玉亭，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们半载温柔、半载心动的庭院，转身缓步离去。

没有纠缠，没有质问，唯有克制的退让与深沉的守护。

往日里轻快从容的步履，今日多了几分沉重孤绝。春风扬起他的布衣衣角，落寞萧瑟，背影挺拔却孤寂，一步步走出月洞门，走出这短暂温柔的风月梦境。

云舒立在庭院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这对有情人，无错无过，真心相待，却偏偏被家国局势、深宫规矩生生拆散，只能敛尽风月，忍痛别离，何其可惜，何其残忍。

萧烬珩并未走远，止步于宫外长街的梧桐树下。

暗卫悄然现身，单膝跪地，低声请示：“王爷，是否要平息流言，肃清宫中嚼舌之人？”

“不必。”萧烬珩目视巍峨宫墙，眸色冷冽沉凝，“此时动作过大，只会引火烧身，将所有矛头尽数引向她，让她落得抗旨违规、私通外客的罪名。”

他如今身份未明，根基未稳，贸然出手，非但不能护她，反而会彻底毁了她的清誉，让皇后的猜忌成真，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暂且隐忍，按兵不动。”他声线凛冽，带着帝王与战神的杀伐决断，“严密看守六宫，杜绝一切恶意构陷，不准任何人再诋毁公主半句。待时机成熟，所有风波，所有亏欠，我必一一讨回。”

“是！”

暗卫应声退去，长街只剩风声簌簌。

宫墙之内，清月殿寂然无声。

沈清月立在窗下，透过窗棂，遥遥望着静云别院的方向。她看不见庭院的景致，却心知那里已经人去庭空，温柔尽散。方才云舒传回的句句转告，字字落在她心底，酸涩滚烫，辗转难平。

她捂住微颤的心口，眼底水汽氤氲，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她亲手斩断朝夕相伴的温柔，亲手推开满心待她的良人，亲手葬送这半载纯粹风月。世人皆道皇家尊贵无双，可无人知晓，身为嫡公主，连爱与相见的自由，都是奢望。

从此，静云别院无风月，亭中无人候归人。

她敛尽满心情愫，藏起所有心动，重回深宫方寸牢笼，做回那个清冷自持、无悲无喜、恪守本分的明华公主。

只是暮春的风再次吹过窗棂时，她总会恍惚想起，曾经有一人，踏烟雨而来，携温柔而至，许她余生安稳，伴她朝夕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