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烈火充斥了整个大殿,一张大手伸过来,巨大的气力将我从老师怀里拽扯出来。目之所及,烈火灼目。
庞大的魔力在狭小的神殿中碰撞。限制它们的墙壁膨胀又收缩。刹那间,暴水天临,密集的宛如顶天立地的墨柱。
火未被浇灭,雨火相接涌出大量白烟。宛如,雨中燃火。
沉重如实质的威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极力撑开我的领域,瞬间压力骤轻,接着像一座山按在我脸上,傻透了,在奶奶的领域下全开自己的领域。
拎着我的大手猛的一抖。一股灼热的火流从经络中游走,直冲识海,如同一条火龙撞向山峦。巨大的精神波动将我的领域压为芥子。在昏去之前,我听到一声惊疑和一声呵斥。
“咦,艾儿丫头,怎么回事?”
“布奥,你个混蛋,松开艾儿瑞斯。”
随后大概数十秒,也可能一秒。四五道饱含不同性质的魔力同时涌入我的身体,身体顿时沦为了战场,但好在不管霸道烈灼也好,阴沉刺骨也好,它们又确确实实饱含圣愈之力,激烈冲突的同时,并没有造成损伤,反而加快了治愈,但其感受,大概是三分暴灼如日,三分阴柔刺骨,还有三分温暖如春一分难以形容。个中滋味,实在难受,忽冷忽热,欲生欲死。
好不容易睁开眼,便看到老师和雅格奶奶大声呵斥:“一群笨蛋,不会一个一个来吗?”
我醒来,抱着我的布吉雅大叔长出了一口气:“爱丽丝,我们走。”
一旁的布奥大爷也安下心来:“丫头,没事就好。出息了,都有圣域了,你跟布吉雅走,这里交给我和奥茨格。”
“布奥,你混蛋别想带走艾儿。”
“古莫,你笨蛋试试看。”
“两个老不死的,闭嘴,想把这儿拆了吗?”雅格奶奶右手持杖,巨大的法力流入魔法阵维持神殿的稳定。
“让开路,吉丽雅,你是艾儿的老师。”布吉雅叔叔一手抱着我。一手凝聚着法力。身后术法漫天。
“我知道,你们能到哪去?”
“哪里都好。总之今天不能让爱丽丝离开,我们再劝说雅吉贝尔大人。”布吉雅大叔积攒的术法轰向天花板,绽放出炫目的烟花。
“喂,布吉小子,我还在这儿站着,这楼就塌不了。”雅格奶奶挥手抹除了烟火,就像从未存在过。就在此时,她的影子突然站起来刺向本体。
一阵冷气奔过,大殿寸寸冰封,每个人的影子都被奇诡的姿势僵住。
“奥茨格,你不是驻守在派斯托尔圣殿吗?”
巨大的撞击声从殿外传来,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一阵巨晃。
殿内火龙旋舞,巨大的身躯直冲渺小的大祭司,火焰照耀下的脸庞坚毅威严,刀削的嘴唇轻吐:“碎。”
螺旋状的白线勒进全身,巨大的身躯轻易粉碎,块块火焰落下,煞是好看。
“天真。”
漫天落下焰火飞出点点火鸦,密密麻麻,恐怖似画。
“早知如此。”
半空中张开巨口,一口吞下火鸦,赫然是一个硕大的冰蛤蟆。蛤蟆压向布奥,巨大的肚子急速膨胀。
“喝。”
布奥急速冲拳,蛤蟆被一拳轰回,巨大的冰躯砸向古莫修斯,此时,急速变大的肚子终于炸破,巨大的火球在天花板处现世,甫一出现便被墙壁上的蓝幕吞噬,但强烈的冲击依然将墙壁掀起,但石壁竟奇异的同橡皮一样复原。
原来,古莫修斯在冰蛤蟆砸过来时在其下施展了一个大龙卷,将其掀起,才幸免于难。但当塞满这个空间的风卷散去时,眼前是布奥硕大的拳头,古莫修斯匆忙应战。两个老人在漫天火影中拳影交错,你来我往,平分秋色。
古莫修斯一掌拍向布奥面庞,借反弹之势退向半空,身后万千冰箭浮现,将要携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而降之时,大地之上影子巨龙从地腾跃而起,身后漆黑巨手悄然浮现,拍碎冰箭后毅然向大祭司抓去。
在半空中无处着力的大祭司使出全力,清冷幽寒的冰之巨剑从墨龙口中穿过,将其钉在地板之上。紧接着施展了一个全方位的圣化之术,但在漆暗的巨手之下就如同微弱的烛火,无奈的被握住吞噬。
“卑鄙。”
“大祭司平日教的好。”
“真是被小瞧了呢,混小子。”
大殿的蓝幕波纹起伏,庞大的光柱从天而下,抵在缩成一团的黑球之上,暗雾层层消融。攻防易手,不愧是昔年舞会女王,防守之器亦可活用。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雅格,早防着你这么一招。”下落的布奥大爷潇洒地轻打响指,光柱云消烟散。
殿外响起的撞击声不曾间断,大殿摇摇欲坠。此时,大祭司被困于术法之中,三长老只能勉力支持神殿,司典官被人纠缠且无心恋战,胜利望眼可及。
一团小小的白球,慢悠悠的掠进黑球,急速变幻,黑雾四散,遍满大殿,又刹那间化作璀璨星河,星光点点,再无半点墨色。大祭司立于星河之中,双手合十,苍白的长发向上竖起,梦幻如神。
“喝。”
一塑威严神像身后浮现,粗大的冰臂缠绕着苍龙,手中巨剑苍幽深邃。
“吉丽雅,为什么?”
“你们这样做只会更糟!”化解大祭司危局的正是司典官吉丽雅,不愧是年轻一代最为天才之人,轻易的化解了极为高明的缚术。
“不会更糟,这是最好的选择!”
布吉雅和吉丽雅刚才战斗克制但有序,因为司典官无心恋战,布吉雅步步为营,一步一步走向胜利,但此时局势逆转,只能放手一搏。
冰之巨人一拳砸下,布奥迎拳而上,小小的拳头火焰缠绕,凝聚,最后绽放为一头巨大的焰虎,两拳相接,巨虎迎难而上,苍龙携势而下,龙虎相争,神之巨臂轰然崩裂,人之手臂寸寸骨碎。
巨人另一只手携剑来砍,老人空中扭腰,完好之手就势作爪,狰狞的炎龙虚实可见,巨剑来临之时,龙首愤然而上,峥嵘巨口咬住巨剑。老人用力一捏,巨剑寸寸崩碎。
老人再空中蹬步,全身笼罩猩红的焰火,身后留下长长的火带,如不死之凤凰,直冲而去。
巨人举掌去拦,焰鸟一穿而过,巨人毅然低头来砸,头槌与鸟喙相遇,冰屑横飞,炎火消散,巨人仰面后倒,老人急速回落,血肉模糊。
“布奥,若是单挑三天三夜,想必依旧胜负难料。”
此时被砸回去的布奥面对的,是欺身而上的大祭司,还有,从墙壁上斜冲出来光柱。危在旦夕!
“呸!”
像是响应这一声唾弃,空间中的重力猛然加重,正在后倒的冰像轰然坠地四分五裂,布奥也猛然下移,光柱擦着头发轰下。古莫修斯也突失平衡,下坠时肚子上挨了一记暗黑色光刃,横飞出去,影子长枪紧随而来。古莫并拢双指,一块冰壁堪堪挡下长枪。但肚子上的光刃却压着他撞上墙壁,动弹不得,并在墙上砸出大坑,持续扩大。局势再次逆转。
“好小子。”
原来正是,布吉雅抓准时机,既救布奥之急,又以一记重力刃限制对方战力。时机抓取之妙,可圈可点,难怪布奥和大祭司同时出言赞叹。
但此时,布吉雅却危矣,高手过招,片刻不得马虎,此番救场虽是精彩,但也漏了破绽。璀璨如星河的术法四面而来,点点星屑,重如星辰,又自成阵法,星罗密布,万象天森。与一人战,如战千军万马。
一只影子大手将布吉雅和站在身后的我握在手心,阻碍了点点星光。
另一边,大殿依旧因为不知外力摇晃不止。内壁上却走出数十个白色光人,与影子士兵战成一团。无数黑色触手侵袭着,但皆被雅格奶奶身前光球阻碍。偶尔,冒出尖刺刺破袭来的墨龙。
“奥茨格,你的战斗方式我果然不喜欢。”
“姨妈,上次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时吉丽雅身边的重力忽重忽轻,忽左忽右,眼前各种术法袭来,故看起来动作像在跳滑稽舞蹈,事实上若闲庭散步。
对面的布吉雅也不愧是最了解吉丽雅之人,身边漫天星辰无迹可寻,却偏偏坦然自若。
“筋骨活动开了,来真的吧。”古莫修斯伸手抹掉了飞来的炎鸟和肚子上的魔法,伤口也被身后的墙壁治愈。
“呸,痛快,放开来。”布奥揉了揉刚自愈的手臂,咧嘴笑道。
火与冰的极致魔法同时展开,大殿上一边如大日煮火,寸寸龟裂,一边如大寒神临,寸寸冰封。
草木疯狂地冲出地面,数息之间,整个庙宇中到处是巨大的草木在疯长,还未长成便被不同属性的狂乱风刃撕碎。
“吉丽雅,你在做什么?”两个老人同时质问。
“你们别忘了,这里还有孩子!”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被花朵保护的瑞恩等人。他们脸色苍白,格吉雅已经翻着白眼,身上衣服褴褛,还挂着层冰霜。
又是数道圣愈术同时赶去。
“我们冷静下,说吧,布吉雅,为什么?”老师举起一个挂坠,柔和的光芒注入莎莉和格吉雅体内,平衡了其中混乱的魔力。
“我们无法信任雅吉贝尔大人。”
“为什么?”
大殿暂时安定了下来,但沉重的撞击仍从殿外传来。
“吉丽雅丫头,你不了解雅吉贝尔,雅吉贝尔是一个很不会说谎的人。她强硬时就是不自信,否则我布奥又不是个牛脾气,她早把我说服了。她不自信的决定,我们自然无法信服。”
神殿猛烈的摇晃着。
“奥茨格,能不能让你的魔龙安静会?”
“姨妈,反正您还站着呢。”
“臭小子。”
“吉丽雅,并非我们不信任族长,是族长不信任我们。我自那天起便决定,没有人能够再被失去。”布吉雅叔叔温和的说,“大陆之间的屏障只有少数人能破开却偏偏都不能去,十二岁的姑娘去一个到处都在死人的地方,还只能一个人去。这不符合情理。”
“无论是国王的叛乱还是古神的复苏,还是要兵染爱尔沃格,只要雅吉贝尔讲明白了,我布奥第一个前往。”
“我在帕斯托尔时听说几个国王有些想法,若有什么联系,我便荡平三大王室。”
“不管如何,族长真正自信的决定,我布吉雅,神也敢弑。”
“还真别说,艾儿瑞斯四岁丧失言语,莫非古神真将苏醒,那可真要从长计议。”
“若是古神真复苏了,古莫修斯大人,你可别吓尿裤子。”
“哟哟哟,布奥大人,论谋划,我可胜你一筹。古神若真复苏,你可要在我手下使出全力呀。”
“哪里哪里,古莫修斯大人,点兵,点兵。”
“大人们怎么做得到一脸平静的说出这么恐怖的事?”格吉雅两眼一闭继续装死。
“他们本身都很恐怖好吧。”莎莉盯着破烂的衣服继续吐槽。
“你俩安静会儿。”莉斯轻轻的推了格吉雅一下。
“就是,正热血沸腾呢。”瑞恩搓了搓双手。
突然,神殿塌了,四人抱头鼠窜。
巨大的魔龙俯视着众人,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姨妈,您还站着呢?”
“滚。”
“好嘞,谢谢姨妈。”
一道闪电劈下,被一团影子包住,穿透而过,被同样精彩的手法抹去。
布吉雅大叔一手拉着我,一手轻挥,笑道:“奥茨格,就这么信任我。”
“我们还打不?”布奥笑眯眯的看着大祭司。
“打,早看你不顺眼了。”同样笑眯眯的两对眼之间对了一记绝对不温和的闪电,天空也雷云密布,火与冰同时炸裂,气温极寒极热之间,赤地冰封千万里。
当然并没有发生,因为我扯住了布吉雅大叔的衣角。
“怎么了,爱丽丝,我们走。”
“奶奶只是在自己闹别扭,她会告诉我们原因的,因为她是奶奶呀。”
“我也是这么相信的,爱丽丝,我相信族长,才敢这么胡闹。”
崩塌的巨石开始浮起,漫天的雷云霎时散去,桀骜的巨龙变得温顺,危险的老人家变得和善普通,温柔的魔力抚平了这片局域的一切波动。
“我坦诚我的不信任,现在,召开长老团会议。”
宏伟的神殿再次建成。
奶奶之所以奶奶,不是因为她不会犯错,相反,所有人都听她说过我会犯错也都知道。奶奶之所以是奶奶,是因为她是族中最强大,最智慧,最坦诚,最温柔之人。她会犯错,但依然值得信服。
听着布吉鸟的叫声,我沉沉睡去,梦中一只温柔的手拂过我的长发。最后,我醒来了。
有点沮丧的我被轻轻抱起,本以为我会嚎啕大哭,可最后我只是在奶奶怀里轻轻啜泣。
奶奶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长发。
“爱丽丝,奶奶看到你在糟糕的月光下眼神和泪水时,我心疼极了。当我瞥见一团黑漆漆的像神殿的东西时,我受到它的嘲弄。”
“奶奶我啊,一开始真的很不自信,很不坦诚啊。”
“奶奶我啊,特想揍布奥一顿,但一根手指就行了,太没意思。”
“奶奶我啊,特想再抱抱布吉雅,那娃子可怜啊,偏执呀,以后得好好劝劝他。翅膀硬喽。”
“奶奶啊,最爱爱丽丝了,最像我。”
“最舍不得爱丽丝了。”
“………”
那晚,奶奶抱着我说了好久好久的话,也正式的完成了圣女仪式。
恼人的风吹鼓我的衣袖,我站在祭坛的台阶上,族人们在远处唱着骊歌。告别的时候莎莉他们哭花了眼,布吉雅大叔只是说,“十年后我去接你,无论如何。”贝吉尔大婶塞给了一袋子松饼。
我走上祭坛,远处的山谷出现震动,我扭头,看见巨大的灵体扬天咆哮,然后一个老人出现用手安抚了它,老人扭头,笑了。
奶奶,好狡猾。
我上了祭坛,包括新建的在内共七个神殿光柱自地冲天。我看到了,世界。
高耸的石柱立于残砖破瓦,下面人群似海,无人瞧见顶上开在天空的花。
暗红的山谷巨龙咆哮,万里兵戈的红土地上,累累白骨,上面的花,白净无暇。
碧蓝的天空下,一望无垠的花田,群芳斗艳,千紫万红,两三小孩嬉戏玩耍。
一人回眸,眼中万千星河,黯淡漆哑,仿佛天下苍生,再美的花,都不会让它再说话。
雄伟楼宇,陡峭高塔,喧闹人河,秀美山谷,华章丽服,唯独不见,家乡一草一木,一笑一哭。
在爱丽丝喜欢的石头南五十米也曾有块独一无二的石头,现在,它在我的法杖之上。
这个世界残酷吗?残酷,北边一直在死人,东边死过人,南边将要死人,西边都是死人,就连我们帕斯托尔,瑞恩几个孩子自小就没了娘。
万物大都有可理解的理由,但有些理由,永不原谅。
艾儿瑞斯,我相信你会回来,你会一直喜欢着花和这个世界,因为,你是我的孙女。因我生,由我养。
要回来啊。
艾儿瑞斯看到这个世界,世界上也有一个老人看到了她,那个老人的眼神黯淡漆哑。
他闭上了眼。
千年时间过去,七魔神的宗教成为翻不动的老黄页。他留下的神柱游客如织,但再无崇敬和畏惧,只有嬉笑和警惕。
北方十六国,巨龙的阴影下,王国之间兵戈千年不断。黑暗的红土地上,开着爱尔沃格最洁白的花——骨瑕。盛开在白骨上的花。
东陆有着最大面积的鲜花,最祥和的盛世,再无眼中万千星河的盖世英雄。
南陆强大的帝国,帝都中人河流淌,关口下血肉模糊。
宛如异世界的帕斯托尔,口口相传着圣女的传说。
…………..
我叫艾儿瑞斯,小名爱丽丝,十二岁,喜欢鸟和花,读过一些书,做过一些事,被称为圣女,今天,要远行了。
奶奶喜欢花,那便替她看遍世间每一处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