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沈家别墅,从早上开始就没断过客。
客厅茶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果盘和坚果,电视机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小品。沈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正招呼着几个远房亲戚喝茶。
林浅浅换了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乖乖巧巧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剥松子。
沈音音和顾景舟在旁边的地毯上盘腿打着游戏机,手柄按得咔咔作响。
沈煜不在客厅。吃过早饭后,他接了个电话就上二楼书房去了,到现在没下来。
“浅浅啊,今年你爸妈又没回来过年?”一个烫着卷发的远房表姑嗑着瓜子,视线扫过来。
林浅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嗯,他们公司在欧洲有个项目走不开。”
“哎哟,这赚再多钱有什么用,大过年的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表姑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同情,“还是沈家厚道,把你当亲闺女养。你以后可得多孝敬你沈阿姨。”
林浅浅把剥好的松子仁放进小碟子里,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胸腔塞进一团吸透水的烂棉花,闷得发酸。
坐在地毯上的顾景舟突然扔了手柄。
“不打了不打了,手酸。”他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走到林浅浅面前。
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头顶的吊灯光线。
林浅浅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景舟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他隔着镜片盯过来,手里多出个厚底红封。
“浅浅妹妹,大年初一的,发压岁钱了。”顾景舟把红包在手里拍得啪啪响,身子微微前倾,“叫声景舟哥哥来听听,这钱就是你的了。我这红包可比沈煜那抠门货包得大多了。”
林浅浅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景舟会突然来这一出。红包很厚,边缘印着烫金的福字,在灯光下反光。
“不用了景舟哥,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收压岁钱。”林浅浅赶紧摆手拒绝。
“长大了怎么了?在我这儿,你跟音音一样,都是小孩儿。”顾景舟不依不饶,直接把红包往林浅浅怀里塞。
红包的硬纸板边缘刚擦过林浅浅毛衣的袖口。
“啪”的一声轻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横插进来,手背青筋微凸,精准地捏住了顾景舟的手腕。力道极大。
林浅浅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沈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套头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
他压着眼皮,目光泛凉,刀片似的刮过顾景舟的脸。
“拿开。”沈煜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
顾景舟手腕吃痛,嘶了一声。
“松手松手!骨头断了!”顾景舟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能把拿着红包的手往回撤。
沈煜甩开他的手,顺势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插在顾景舟和林浅浅中间,把林浅浅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缺你那点钱?”沈煜居高临下瞥着他,冷嗤一声,“收起你那套到处认妹妹的毛病。她不缺哥哥。”
客厅里的几个亲戚闻声看了过来。
顾景舟揉着手腕,也不恼,反而乐了。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凑近沈煜:“煜哥,护食护得这么紧啊。行,不给就不给,我留着给自己买排骨吃。”
说完,顾景舟转身溜达回游戏机旁,继续去祸害沈音音了。
沈煜站在原地没动。
他转过身,盯着坐在沙发上的林浅浅。
林浅浅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才被表姑说出的那点郁闷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谁教你乱收别人东西的?”沈煜嗓音发沉。
“我没收......是他硬塞给我的。”林浅浅小声反驳。
沈煜没接话。他伸手在卫衣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红色的物件,直接扔在林浅浅腿上。
“拿着。”
林浅浅低头一看。
也是一个红包。但比顾景舟那个薄得多。红封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干干净净,只有折痕处有些微微泛白。
“这是什么?”林浅浅捏着红包的边缘,没敢拆。
“压岁钱。看不出来?”沈煜单手插兜,语气不耐烦。
林浅浅捏了捏那个红包的厚度。薄得只有一层纸。如果里面是钱,顶多只有一百块。
她仰起脸,满是不解。
沈煜别开脸,扫向茶几上那盘剥好的松子仁。
“拆开看。”他催促了一句。
林浅浅撕开红包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不是钞票。
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和一颗包装纸被捏得有些发皱的大白兔奶糖。
林浅浅盯着手心里的东西,脑子当机了两秒。
“密码是你生日。”沈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惯常的散漫,“卡里是我这几年攒的压岁钱和奖学金。”
林浅浅手一抖,银行卡差点掉在地上。
“我不能要!”她像拿了一块烫手山芋,慌乱地要把卡塞回红包里,“这太多了......我不能拿你的钱。”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沈煜直接伸手按住她乱动的手指。
掌心的温度隔着红包纸传过来。
“拿着去买那些破包破项链。”沈煜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总盯着你爸妈打过来的那点死钱看。看着来气。”
林浅浅眼眶猛地一酸。
原来他昨晚都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堆在客厅里的盒子,看到了她藏在那些盒子背后的难堪和委屈。
“那......这颗糖呢?”林浅浅吸了吸鼻子,指尖拨弄了一下那颗大白兔奶糖。
沈煜收回手,垂眸扫过那颗糖,喉结滚动。
“怕你昨晚哭多了,嘴里苦。”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看林浅浅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出了客厅。走到门口时,顺手从鞋柜上捞起车钥匙,推门出去了。
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把林浅浅脸上的热度吹散了一些。
她紧紧攥着那个红包,连同那张卡和那颗糖一起,攥在掌心里。糖纸的边缘有些扎手,但却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顾景舟在旁边打游戏,眼角的余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用手肘捣了捣旁边的沈音音。
“音音啊,你哥这颗铁树,估计是要开花了。”
沈音音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手指狂按按键:“开什么花?我哥那脾气,除了浅浅姐谁受得了他。快快快!放大招啊!”
顾景舟无奈地摇了摇头。
傻丫头,连你都看出来了,就那两个当事人还在那儿玩捉迷藏呢。
林浅浅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很甜。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化开,把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一点一点地融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