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云城的夏天来的格外地早,暑气正盛,阳光透过斑驳树影,窗外枝繁叶茂,蝉鸣聒噪,七月,空气里总是裹挟着湿漉漉的热意。
时渝站在榆淮巷口,指尖轻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抬头看了看天,嗯,阳光很大,刺得她睁不开眼,云低低地压着,像是一会儿要下雨,又像是这个陌生城市给她的下马威。
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巷子很深,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砖,缝隙里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她走得很慢,自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处细节——墙角蜷缩的野猫,二楼窗台晾晒的蓝布衣裳,还有远处飘来的油烟味和收音机里的戏曲声。
这里的一切都与涟城不同。涟城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干静、规整,连街道旁的梧桐树都修剪得一丝不苟。而这里,杂乱、鲜活,带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父亲孟盛泽的电话是在半小时前打的,他说临时有个会议走不开,让她在巷口等一会儿,时渝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被安排好的等待——母亲时昭宁是靠自己多年打拼才成就了一番事业的,和孟盛泽也算有过一段美好的回忆,但二人的社会观,价值观不合,长期以往,也就发生过很多次争吵,闹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分开。母亲离婚时头也不回地去了国外,父亲再婚后也总是忙碌,她的人生就像一列按计划行驶的列车,到站、下车、等待,周而复始。
十六年来,时渝一直活在时昭宁的“优绩主义”下,钢琴考级、英语口语、奥数竞赛,一样都不能落下。而父亲孟盛泽,则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符号,存在于每年屈指可数的几次探望和汇款单里。
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执意要去国外开始新生活,而且自己年仅十六岁,在涟城已没有可依靠的亲人了,孟盛泽不概也不会在这个夏天将她接到云城。
时渝并不怨怼,只是觉得这样也好。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藏到滴水不漏。
她在一处阴凉处停下,从背包侧袋摸出耳机戴上,耳机流淌出肖邦的夜曲,琴音清澈,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她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开。
榆淮巷比想象中更僻静,也更杂乱。巷口堆着废弃的纸箱和自行车,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远处传来零星的麻将声和孩子的哭闹。时渝站在巷子阴影里,安静地等着。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时渝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巷子尽头,七八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围在一起,推搡间夹杂着低骂。她看不清细节,却本能地意识到那是在打架,为首的男生背对着她,校服衣摆被风掀起一角,动作利落,声音带着倦意,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狠劲。
“下次再这样,就不是这么几下就搞定的事了。”
时渝收回目光,皱了皱眉,没有退缩,也没有好奇上前,她从小被教导,远离是非,专注自己。
“喂,好学生,没见过打架?”
那道慵懒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时渝怔了怔,抬眼,对上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那个背对着她的男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直白的望着她。
时渝与他对视片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转头继续等,打架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江延愣了下。
在云城生活了十六年,像这样对他爱搭不理的,这姑娘还是头一个。
他嗤笑一声,转过头,利落地踹倒了最后一个还想扑上来的人。
“行了,滚吧。”
他甩了甩手腕,又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才慢悠悠地往巷子外走。
经过时渝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好学生,让一让,”语气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侃,“挡道了。”
时渝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到了路中央。她愣了愣,往旁边挪了两步,动作有些呆,却透着一股天然的乖顺。
江延这才看清她的脸——杏眼薄唇,干干净净,是典型的南方姑娘的长相。
简单的白色衬衫,下摆束进高腰的黑色及膝裙里,小皮鞋踩在地面上,长发彻底散了下来,柔软地垂在腰际,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得像初夏新剥的荔枝,一副乖巧模样。
“你就一个人在这啊?”他随意开口,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对于你们这种好学生,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坏人很多,知道么?”
时渝终于招眼看他,声音很轻,却有种说不上的好听。
“知道,刚刚才看见一个,打完架就走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少年眯了眯眼,像是被她的直白噎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乖顺安静的女孩,说话会这么的不留情面。
他嘴角扯了扯,那点原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耗尽。江延对她们这种好学生向来没什么好感,自诩清高,规矩一大堆,无聊透顶。
江延走近了些,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时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杏眼对上黑眸,少年正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她。
“好学生,可别乱说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散漫,“我可不是那种乱打架的……坏人。有句话叫‘正当防卫’,懂么?”
时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江延似乎也觉得跟她们这种好学生说话是在浪费时间,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时渝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内心只有一句评价:这人脾气差,肯定不好相处。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孟盛泽应该快到了,这个念头让她稍微松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个陌生的城市,至少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家”在等着她。
孟盛泽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是时渝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熟悉面孔,“浅浅,等久了吧。”
“没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内的冷气很足,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时渝系好安全带,安静地坐着。
“云城这边感觉怎么样,还习惯么?”孟盛泽瞥了一眼后座坐得笔直的时渝,试图缓解车内略显尴尬的气氛,找着话题。
“嗯,习惯。”
“习惯就好。”他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江阿姨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你直接住就行,不用拘束。”
时渝轻轻点点头。
江亦禾是孟盛泽离婚两年后遇见的人,很快领了证。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江阿姨”,时渝没有太多想法。母亲时昭宁的冷漠让她早早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中自有其秩序,她无权干涉,也不必过多期待。
“到时候嘴甜点,”孟盛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对了,江阿姨还有一个儿子,就比你大一天,见到了记得打招呼。”
时渝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街景上,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接着又是一段沉默,对话再次陷入停滞。
新的“家”在云城的西边,是带花园的复式,江亦禾早早等在门口,一见她就热情地迎上来,“这就是小渝吧,长得可真灵动,快进来。”江亦禾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拉着她的手,力道温柔却坚定。
时渝微微一怔,随即轻声唤道,“江阿姨好。”
“来跟阿姨上楼,看看你房间。”时渝被牵着上了二楼。
房间整体呈干净的白色,靠窗摆着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薄荷和绿萝,叶片翠绿欲滴,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靠墙放置的一架立式钢琴,白色的,很好看。
“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江亦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听你爸爸说你钢琴弹的很好,这琴是以前就买的了,但一直没人用,就放你这了。”
时渝走近,轻轻抚过光滑的琴盖,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这是她来到云城后,为数不多的,让她感受到了真切的暖意。
“我很喜欢,谢谢阿姨。”时渝应了一声,其实她觉得,这个“家”或许也不是很糟。
江亦禾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便下楼去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时渝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条未读消息跳出来。都是林知意发来的,她是时渝在涟城时的朋友,是个标准的小太阳,这样活泼的人和时渝却意外的合得来。
[知意不知道:浅浅你怎么就转学了啊,你知不知道我早上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舍不得你555~]
时渝嘴角弯了弯,指尖轻点屏幕。
[Y浅:我妈前两天就离开涟城了,我只能来投奔我爸了,不然你养我?]
接着几乎是秒回。
[知意不知道:好呀浅浅宝贝(亲亲)]
[Y浅:知意小富婆还是留着钱买好吃的吧,江阿姨他们对我挺好的,放心吧知意宝贝(比心)]
[知意不知道:好叭好叭,那就罚你每天陪我聊天,不许敷衍我!]
[Y浅:行(爱你)]
聊天的间隙,时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门,对面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没事别乱敲门。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意味,大概是那位只比她大一天的“哥哥”的房间。
[知意不知道:哎,你见到你那个“哥哥”没?]
[Y浅:还没。]
这人还挺有个性。
江亦禾做了满满一桌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都是偏甜的口味,显然是照顾她的饮食习惯。时渝安静地坐着,听着孟盛泽和江亦禾聊些家常琐事,偶尔应一两句话,对每一道莱都礼貌地称赞了一句“很好吃”。
直到玄关处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惯常的散漫。
江延推门而入,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的目光越过餐桌,落在时渝身上。
这他妈什么破运气。
“阿延回来了,”江亦禾笑着招手,“介绍一下,这是你孟叔的女儿时渝,就比你小一天,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妹妹?!”江延的声音提高,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什么时候……”
江亦禾又转向时渝,“小渝,这是江延,你哥。”
时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江延震惊的视线,她认出他了。灯光下,她的表情很淡,叫了一声,“哥。”
声音轻软,听不出情绪。
江延莫名烦躁,没好气地说了句,“谁是你哥,别乱叫。”
时渝的睫毛颤了颤,内心翻了个白眼:不,这什么人啊?你以为我就很想做你妹妹啊,叫你声“哥”是出于对江阿姨的礼貌,好吗?
她低下头,继续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不再看他。
“阿延怎么说话呢?”江亦禾皱眉,语气带着责备。
孟盛泽看了看江延,又看了看江亦禾,打了个圆场,“算了算了,孩子们刚见还不熟悉,先吃饭吧。”
江延心里冷哼,什么刚见,下午才见过的,而且还被人当“坏人”了。
江延憋着一肚子火,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时渝。她吃饭很安静,动作细致,每一口都吃得很慢,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和他同一世界的人。
他愤愤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口的;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淡得要命;最后盛了一勺番茄炒蛋,得,放糖了。
“阿延,”江亦禾察觉到他的不快,轻声解释,“小渝是从涟城来的,对这边的口味还不习惯,所以就先按南方的口味先做了,你习惯下。”
江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不是,她不习惯难道我就习惯了吗?算了,你们慢慢吃吧,我不饿。”
说完,少年便去了二楼,关上了房门。
时渝握筷子的手紧了紧,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掠过一丝歉疚,毕竟是他家,却要为了迁就她而改变习惯,确实挺不应该的。江亦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叹了口气,“别管他小渝,惯着他了。”
“嗯。”时渝低下头,继续扒饭。米饭是软糯的,菜是甜口的,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味道很像,可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