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在众多仙门中说不上是举世瞩目的名门,但也绝不是鸡肋一般的存在。
萧家的先祖们极有眼光,怀着他们对后世子孙的慈爱之心,选了屿梦山中的一块山水花鸟人神鬼兽俱全的“风水宝地”作为传宗接代的基地,还起了一个颇有美感的名字——“瑶芳花涧”。
此花涧风景没得说,山清水秀,柳暗花明,涧水潺潺流过泛着青光的石滩,水底铺着稀碎的月光石,在阳光下会闪着冷润的光;漫山花瓣带着甜香,掺杂着先祖们留下来的药田的清爽,显得格外温润,普天之下再难寻第二处可以与此间媲美之所在。但……
就是这样一处人间仙境,偏偏要与一个堪比人间炼狱的大魔窟比邻而居,里面除了嗷嗷乱叫的魔头就是丧心病狂的魔头,这地方还有个名字——冥谷。
……一听就不是个好地方。
且不说每次魔物厮杀过后,谷口都会飘着那若有若无、阴寒刺骨的腥气,还时不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时而尖锐如婴啼,时而沉闷如惊雷,连离谷口稍近一些的灵植都从根到叶泛着颓败的灰。
所以敬爱的先祖们到底是想让他们的子孙好还是不好?
身为萧家的家主,萧繁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虽说这片花海也确实利于他们修行,但正因这“得天独厚”的条件,相比于其他仙家,萧家人确实辛苦了好多。
这“冥谷守门人”的差事想来也不是那么好干的。
所以萧繁每日除了处理家中的日常事务,还要提防着随时会炸窝的邻居,身心俱疲地主持着除魔卫道的事,他既要护住花涧的弟子,又要守着中原的万家门户,这副担子沉甸甸地压了他近三十年,三头六臂都不够他使唤,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何况他只是个人,没有三头六臂。
近些年冥谷中的魔头们日益猖狂,偷偷出谷为害一方的低阶魔修越来越多,萧繁只需瞥见院门外几个身影一晃,就知道是出去守护一方平安的弟子们又来找他禀报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恭敬地向他行了礼:“家主。”
已是深夜,萧繁按着太阳穴的手指都透着青白,桌上的青瓷碗盛着早已凉透的浓茶,茶渣在碗底沉了厚厚的一层——这已经是今夜第三壶了。他强打起精神,对着门外的身影道:“殷阳啊,进来吧。”
门外名叫殷阳的青年应声而入。
瞧着困的要命的萧繁并不愿多言,直奔主题的问道:“都解决了?”
殷阳答道:“此次前来闹事的魔头不多,已经一个不落都解决了,但谷口封印裂痕犹在,恐怕近期还会有魔修骚扰。”
萧繁“嗯”了一声,又问,“小姐呢?”
殷阳道:“小姐已经先回房了。”
萧繁轻笑一声:“她倒是沉得住气。”
殷阳:“呃……”
家主这会儿倒像又不困了。
“那这丫头不是吵着闹着要下山吗,”萧繁道,“告诉她,具体什么时候出发,让她自己决定。还有,下了这个山,出了萧家的范围,一路上的大事小事全都得靠她自己,尤其是冥谷……诶,算了,让她多长几个心眼,别傻愣愣的。”
殷阳觉得家主这会儿不但不困,还上脾气了。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自从他那宝贝闺女提出“要下山”这个请求又被拒绝之后,他们父女俩活似两头活驴,一顶一倔的要死,一个死活要出去,一个死活不放人,愣是互相折磨了两年多,最后萧繁实在撑不住了,在他那“乖巧”的闺女偷跑了无数次之后松了口:只要证明她有能下山的实力,就放她出去。
结果就在这晚他回房时,刚把门帘掀开,猝不及防地瞧见桌子上明目张胆的摆着一堆血淋淋的低阶魔族的人头,一层一层叠成了金字塔的形状,最上面的那颗翻着眼睛、吐着舌头,头发还被粘起来扎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萧繁:“……”
他一抬手在指尖凝起一道灵力,隔空一挥,把那堆煞风景的东西清了,在原地平息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才勉强按耐住自己想去殴打人的冲动——他气得手都抖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殷阳不知道自家家主与小姐之间的恩怨情仇,只是敏锐的从家主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种无法与外人言的心酸与无奈。
萧繁道:“愣着做什么,你还有什么事?”
殷阳:“……”
片刻之后,殷阳在家主的注视下落荒而逃。然而还没逃出多远,便迎面撞上了一只扑腾在门外等候已久的粉色蝴蝶。
这只蝴蝶身子微微透明,翅膀散发着淡粉色的荧光,不似凡物。它见了殷阳,先是愉悦地扇了扇翅膀,原地转了几圈,淡粉色的荧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好似在向他问好。殷阳忍不住抬起手去触碰它的触角,却被它灵巧的躲开,它回头看了看他,示意他跟上,便忽闪忽闪地朝前飞去。
殷阳一声低笑,轻车熟路的跟着那蛾子翻进了他家小姐的院子。
萧小姐的庭院可以称得上是整个花涧中最美的地方,四下环绕的花海将这个庭院都染上了花香,深处院中,还能听见院外溪水哗哗的流淌声。花海的中央还搭了一个别致的秋千架,据说是在小姐小时候家主亲手搭的。
夜空之下看美人,自比白天的时候添了些许意境。
尽管已经来过无数次,在殷阳看见坐在院子里斜靠在秋千上的少女时,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身着淡粉色的长裙,裙摆轻轻铺在草地上,一手握着秋千绳,缓缓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身子懒懒地倚着,微阖着眼,也不用力,就任那座椅前前后后轻轻地晃动着。
负责引路的蝴蝶一路忽闪着翅膀,尽心尽责的完成了重复无数遍的使命,随后便在一男一女的双双注视下,不偏不倚的停在了主人的指尖,它愉快的闪了几下翅膀,好似在向主人宣告自己的任务完成的功绩,最终化作一缕清风散去。
萧幻云收回了彩蝶,坐直了身子,抬眼迎上了轻手轻脚走到自己身前三步远的殷阳。
夜露渐浓,沾湿了瑶芳花涧漫山遍野的花瓣,粉白的花蕊凝着细碎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渐远,最后一点灯火也隐进了深深的花影里。
萧幻云庭院里的秋千早已停了晃悠,绳上的流苏垂着,沾了露水,沉甸甸地坠着。谷口的风比白日里更凉些,卷着冥谷那边若有若无的腥气,掠过萧家院墙上的图腾,又无声无息地漫过窗棂,落进了沉眠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