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再也不放手了

苏糯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摄影棚。六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她站在树荫下，手里的包子早就捏得不成形，白菜猪肉馅的汁水渗出来，黏糊糊地沾在指尖，可她浑然不觉。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顾珩那句"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眨三下"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靠在冰凉的树干上，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可脑子里全是高中毕业那天，他站在教学楼下的身影。

那时候的顾珩也是这样，清冷得像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分手信是自已写的，她记得他握着信封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冷得吓人，可她还是狠心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图你长得好看"、"闷葫芦"、"看腻了"。然后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勇气喊住他。

原来他记得。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糯糯！"小周气喘吁吁地追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跑这么快干嘛？顾老师没为难你吧？"

苏糯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导演让我先回去休息。"

"真的？"小周狐疑地看着她，"我看顾老师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神挺奇怪的，跟看仇人似的。你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苏糯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就是以前高中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难怪呢，"小周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能跟顾珩做同学，你也太厉害了吧！他可是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啊！哎对了，你刚才是怎么想出那个答案的？你说他演的太子看了三遍，那戏明明还没开拍呢，你怎么不慌？"

苏糯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解释："我、我看网上有路透，就随便猜的……"

"网上的路透？"小周瞪大眼睛，"顾老师的路透谁敢乱拍啊，那都是粉丝守了三天三夜才拍到的，而且他那部戏的服化道都是保密的，你从哪看的路透？"

苏糯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小周见她神色不对，也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反正你小心点就行。顾老师虽然看着冷，但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洁癖和强迫症。你下午的戏别迟到了，他虽然没明说，但我看他对你挺关注的。"

关注。这个词让苏糯背脊一阵发凉。

回到化妆间，苏糯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哪里还有半点十八线小明星的样子。她想起顾珩看她的眼神，那种仿佛看穿一切的锐利，让她无处遁形。

下午的戏是女四号暗恋男主的戏份，要在一个雨夜在路灯下告白然后被拒。苏糯坐在化妆镜前，脑子里却全是顾珩的身影。她拿起眉笔，手却在发抖，画歪了好几次。

"苏糯，准备好了吗？"场务在门外喊，"顾老师在监视器那边候着了。"

苏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振作起来。戏还是要拍的，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走到摄影棚门口，却发现里面静悄悄的。推开门，只见顾珩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射过来。

"来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糯攥紧了衣角，点了点头："顾老师。"

导演走过来，笑得满脸褶子："苏糯啊，下午这场戏，顾老师说要亲自给你讲戏。你看，顾老师虽然不常导戏，但对这种细腻的情感戏很有见解。"

苏糯愣住了。顾珩居然要给她讲戏？

"过来。"顾珩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糯硬着头皮走过去。顾珩放下剧本，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他离得很近，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钻进苏糯的鼻腔，让她心跳又乱了节奏。

"这场戏，你打算怎么演？"顾珩问，眼睛看着监视器屏幕，没看她。

苏糯想了想，老实地说："我觉得……就是很单纯的暗恋，带着点卑微，被拒绝了之后会很伤心，但还是要保持尊严。"

"单纯？"顾珩终于转过头，直视着她的眼睛，"苏糯，你演戏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种'单纯'的眼神？"

苏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什么意思？"

"你忘了你当年怎么对我的了？"顾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精心构筑的伪装，"明明是我提的分手，你却连挽留都不肯。你说看腻了，说想要会哄人的，现在装什么深情？"

苏糯脸色瞬间煞白。他果然知道，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忘。

"顾老师，"她艰难地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谈这些有意义吗？"

"有意义。"顾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我现在是你老板，是你的男一号，是你的搭档。我需要知道，你这个人在戏里，会不会也带着这种算计和敷衍。"

"我没有算计，也没有敷衍！"苏糯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眶也红了。顾珩，以前是我不对，我跟你说对不起，但是我是有原因的，你不是当时说要出国的吗……。

摄影棚里一片死寂。小周在远处倒吸一口凉气，导演也吓得不敢出声。

顾珩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糯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苏糯看不懂的疲惫。

"他轻声说，"因为我要出国，我要去学电影，你不想耽误我。

顾珩呆住了。他以为苏糯是嫌弃他，是觉得她肤浅，却从来没想过，分手是因为他要出国？可她明明说过，是他不好看，是她看腻了……

顾珩看着她，眼神渐渐软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没关系，"他说，"既然这样了，那就从今天开始，好好演戏，好好相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苏糯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听见导演在远处咳嗽："那个……顾老师，苏糯，咱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开拍了？演员都到位了，雨戏的道具也准备好了。"

顾珩收回手，重新坐回监视器后面，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嗯，开拍。"

苏糯吸了吸鼻子，拿起剧本，走向拍摄区。她回头看了顾珩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剧本，侧脸线条冷峻，仿佛刚才那个温柔擦泪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顾珩记住了她的一切，包括她以为早就遗忘的誓言。而现在，他们又要重新认识了。这一次，她不能再像当年那样，用最笨拙的方式伤害一个最不该伤害的人。

拍摄开始。雨夜的戏份，苏糯要站在路灯下，看着男主（顾珩饰）转身离开，然后崩溃大哭。当顾珩穿着湿透的白衬衫，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一眼时，苏糯终于忍不住，喊出了高中时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顾珩，我后悔了。"

顾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我知道。我也是。"

苏糯的眼泪终于决堤，在人造的暴雨中，她仿佛看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那个总是扣着最上面一颗扣子的少年，站在教学楼的长廊下，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