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除夕。
整座皇城被红绸与花灯裹得密不透风,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将巍峨宫阙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
椒房殿内,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帝后同席,百官朝贺,觥筹交错间尽显盛世气象。
而在皇城最偏僻的西北角,有一处连牌匾都早已朽烂的冷宫寒院。
这里没有烟花,没有宴席,甚至连一盏像样的烛火都没有。
沈婉馨坐在窗前,就着半截快要燃尽的蜡烛,一针一线缝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三年了。
她在这冷宫里,整整熬了三年。
“娘娘,今夜除夕,宫里赏了各宫娘娘新衣新炭,可咱们这里……”晚月端着半碗残羹进来,眼眶红红的,“连口热汤都没有。”
沈婉馨头也没抬:“放下吧。”
“娘娘!”
晚月终于忍不住哭出来,“您曾是沈家嫡女、将门之后,是先帝亲封的太子妃,是陪着陛下从潜龙一路杀出来的原配发妻啊!他们怎么敢......”
“晚月。”
沈婉馨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慎言。”
晚月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掉。
沈婉馨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烛火映着她的脸,清瘦、苍白,却不失骨相里的清冷傲然。曾经明艳照人的将门嫡女,如今只剩一身嶙峋傲骨。
但她那双眼底,并无半分绝望。
“扶我起来。”
她忽然说。
晚月一愣:“娘娘?”
“今夜,会有人来。”
沈婉馨站起身,拢了拢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走到铜镜前,借着微弱的烛光端详自己。
太瘦了,太苍白了。
正好。
她用指腹沾了点冷水,轻轻拍在脸上,让气色看起来更加憔悴,又抬手将鬓发拨乱几缕,整个人透出一股心如死灰的枯槁感。
这是她为自己精心准备的“面具”。
三年了,她太清楚今晚会发生什么。
除夕夜,万家团圆,百官朝贺。萧进最怕的就是别人提起“旧情”二字,所以每年今夜,他都会来寒院一趟。
当着暗处的眼线,当着所有想看戏的人,演一场“帝王无情、废妃认命”的戏码。
今年,也不会例外。
而她,刚好借这个机会,把“彻底麻木、毫无执念”的人设立得更稳。
只有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死心了,她才有蛰伏翻盘的余地。
果然。
亥时三刻,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暗卫的悄无声息,是明黄色的銮驾仪仗,是内侍尖利的唱喝。
“陛下驾到!”
晚月脸色大变,慌忙要去搀扶沈婉馨跪下。
沈婉馨已经自己跪了下去,姿态恭顺、卑微,额头触地,肩膀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演出一位废妃对天威的恐惧。
门被推开。
风雪裹挟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踏入寒院。
萧进,大梁建元帝,二十八岁,正值盛年。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龙章凤姿,曾是先帝诸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如今却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宰。
可此刻,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温情。
他站在门口,任由风雪吹落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氏婉馨,你可知罪?”
沈婉馨低头,额头触地:“罪妇知罪。”
萧进身后,苏贵妃盛装而立,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妒恨。三年前她不过是潜邸一个侍妾,沈婉馨是正妃,她跪过无数次沈婉馨。如今,终于轮到沈婉馨跪她了。
“陛下问罪,废妃可要老实交代。”
苏贵妃掩唇轻笑,“当年沈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陛下念及旧情留你一命,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沈婉馨没有说话,额头依旧贴着冰冷的地面。
萧进迈步上前,靴尖几乎抵住她的手指。
“朕问你。”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沈家旧部近来暗中活动,可是你的手笔?”
来了。
沈婉馨心中微动。
他今夜问的不是旧账,而是沈家旧部。这意味着朝中有人开始怀疑她在冷宫中并非真正消沉,有人在试探她。
而萧进来当众问罪,表面上是审她,实则是在替她挡住那些试探的目光,让所有人都以为,帝王亲自盯着她,她翻不出浪花。
她心底一片清明,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麻木顺从的表情。
“陛下明鉴。”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罪妇困于冷宫三年,与外界不通音信,如何联络沈家旧部?陛下若不信,大可赐死罪妇,何必如此折辱……”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一丝哽咽。
完美。
苏贵妃嘴角的得意更浓了。
萧进却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一丝不甘、一丝怨恨。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心如死灰的平静。
“折辱?”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沈婉馨,你是不是觉得,朕还念着旧情?”
沈婉馨缓缓抬起头。
烛火映着她的脸,苍白、消瘦、眼底没有光。
她看着萧进,看着这个她曾经倾尽所有、赌上满门忠烈扶上皇位的男人,忽然弯了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陛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字字清晰,“您还记得,臣妾当年在潜邸时,您说过什么吗?”
萧进手指一僵。
“您说过,待您登基,要许臣妾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顿了顿,“可您登基那天,第一道圣旨不是封后,是选秀。第二道圣旨,是沈家通敌案。第三道圣旨,是废妃幽禁。”
她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麻木的、绝望的、毫无生气的表情。
“陛下。”
她忽然提高了声音,让身后的苏贵妃和暗处的眼线都能听见,“您的白月光,早就死了。”
这句话落在所有人耳中,就是废妃认命、心如死灰的绝望宣言。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演戏。
演给所有人看。
演给朝堂、演给苏贵妃、演给暗处的太傅眼线,也演给萧进。
只有所有人都相信沈婉馨已经彻底废了、彻底死心了,她才能真正安全,才能在这冷宫之中,暗中做她该做的事。
萧进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转身,拂袖而去。
“回宫!”
苏贵妃得意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婉馨,款款跟上。
銮驾远去,寒院重新归于沉寂。
晚月哭着爬过来搀扶沈婉馨:“娘娘,您何必说那些话激怒陛下……”
沈婉馨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转身走进内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伪装的麻木与绝望如潮水般褪去。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没有颤抖。
她靠在门板上,闭眼,深呼吸,眼中只剩一片冷静到极致的清明。
演完了。
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认定沈婉馨已经彻底废了。
她越绝望、越麻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越放心。
而她,正好借这层“死人皮”,在冷宫之中,蛰伏布局,暗中查证。
没有人知道,她这三年从来没有认命。
她只是学会了等。
銮驾行至御花园转角,萧进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都退下。”
苏贵妃一怔:“陛下......”
“退下!”
所有人躬身退出十丈之外。
萧进独自站在风雪中,背影僵直得像一柄即将折断的刀。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落下,跪在他身后。
“陛下。”
萧进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不像刚才那个冷厉的帝王:“调一队暗卫,守住寒院。不许任何人伤她分毫。”
暗卫首领低声应道:“是。”
“还有。”萧进顿了顿,喉结滚动,“她有任何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暗卫首领心中一凛,抱拳退下。
萧进仰头看向漫天飞雪,眼眶泛红,却硬生生没有让一滴泪落下。
他想起三年前,沈婉馨将沈家兵权交到他手上时,眼底那毫无保留的信任。
想起她笑着说:“臣妾信陛下,定能开创太平盛世。”
可转身,他就亲手将沈家送上了绝路。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以为只要护住她的性命,等她活着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切都能弥补。
可今夜,当她跪在雪地里,说出那句“您的白月光早就死了”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不能停手。
朝堂那只老狐狸还没除,沈家的冤案还没翻,他若现在心软,一切前功尽弃。
萧进闭上眼,低声开口,声音被风雪吞没。
“婉馨……再等等。”
“等朕杀尽所有害你的人,等朕把沈家的清白还给你——”
“朕亲自跪到你面前,任你处置。”
“哪怕你恨朕一辈子,朕也要护你一辈子。”
风雪更急了。
远处的寒院,早已熄了灯火,沉入黑暗。
可那黑暗之中,有一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
那不是绝望的熄灭。
那是蛰伏的猎手,在等待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