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雪慢慢停歇,淡淡的日光穿透云层,落满静心别院的皑皑白雪。
萧景珩立于风雪之中,玄色锦袍不染尘霜,眸光冷冽如寒刃。他方才字字铁证,层层拆穿太后布下的双重复局——软筋散莲子羹在前,假毒杀构陷在后,桩桩件件,皆是慈宁宫蓄意而为。
太后立在廊下,凤袖紧攥,眼底怒色翻涌,却死死压着不露分毫。
旁人不知,她心中却清明如镜。
她针对紫薇,从来无关朝堂猜忌、无关君臣分寸。
只因她知晓当年济南旧事,知晓夏雨荷其人。
数十年前,皇上南巡济南,偶遇民间女子夏雨荷,一度情根深种,流连江南迟迟不归。那段私情缠绵炽热,几乎乱了帝王心性、误了朝纲大局。当年是她以中宫太后之威,力压流言、催促圣驾回京,硬生生斩断那一段情缘,将夏雨荷彻底隔绝于皇城之外,从此杳无音信。
这件事是宫中最深的旧秘,皇上回京之后便刻意将这段过往尘封,朝野上下无人敢议论。唯独太后,亲历整件始末,这么多年心底始终耿耿于怀。
她本以为岁月流逝,那位江南女子早已化作尘土,此生再也不会听见夏雨荷这三个字。直至紫薇远赴京城而来。少女眉眼之间温润柔和的气韵,和传闻之中夏雨荷的模样极为相像。太后心里当即笃定,她便是当年那段情缘遗留下来的女儿。
太后心底深埋多年的旧怨再次翻涌。当年夏雨荷仅凭一己之力,便牵动帝王心绪,险些动摇后宫格局。若是她的女儿借着这一层隐秘渊源,伺机靠近皇权,再加上得到手握重兵的萧景珩照拂,往后势必后患无穷。
因而自紫薇踏入京城伊始,太后便打定主意要将她除去。
太后从头到尾并不知晓,夏雨荷当年收下过皇上赠予的一枚梅花扣。此物被夏雨荷妥帖收好,临终之前藏在紫檀小木盒内。紫薇焚烧折扇与诗稿的那个雨夜,在母亲枕下发现了木盒。她不愿借着皇室的信物攀龙附凤,毅然烧毁所有可以证明血缘的凭据,唯独悄悄留下梅花扣。前世在深宫之中,这枚小小的饰物还被人拿来做成巫蛊构陷自己的证物,落得一身凄惨。前世刻骨铭心的惨痛,时时刻刻警醒着她。
思绪转瞬收回,太后敛尽眼底阴翳,面色骤然沉厉,强势开口辩驳。
“侯爷仅凭暗卫片面记录、区区些许残痕,便要定哀家的罪?”她身姿端严,居高临下,字字带着太后威仪,“暗卫隶属侯府,自然偏向侯爷说辞,不足为信。不过是底下奴才揣测上意、自作主张,胆大妄为构陷旁人,与哀家何干?”
她骤然转头,怒扫跪地宫女:“无知贱婢!竟敢私设圈套、污损慈宁宫清名,还敢攀扯主上?来人,立刻将二人押下去!”
她意图极速封口,斩杀人证,将所有罪责推给下人,死无对证。
跪地宫女瞬间魂飞魄散,深知一旦被带回慈宁宫便是死路一条,疯一般磕头泣诉:“太后饶命!奴婢不敢妄为!皆是慈宁嬷嬷传命,言姑娘身世忌讳、不宜久留禁苑,务必在禁足期满之前了断风波,奴婢不敢不从!”
一语落地,满院死寂。
“身世忌讳”四字,隐隐戳破太后心底最深的隐秘。
萧景珩眸光微深。他虽不知其中详细前尘往事,却已然看透——太后针对紫薇,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积怨已久、蓄意已久。
地上装病的小太监也彻底瘫软,伏地认罪,再不敢作假。
铁证凿凿,已然无可抵赖。
萧景珩声线冷稳,寸步不让:“下人无胆擅动御药房秘毒、无胆排布如此周密死局。后宫规制森严,若无太后默许授意,无人敢在皇家禁苑屡次构陷。此事牵涉深宫规矩,理应入宫面圣,请陛下圣裁。”
太后脸色青白交加。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构陷宫人之事败露。她最怕御前对质之时,陈年旧事被揭开,勾起皇上对夏雨荷的回忆,从而怜惜紫薇。皇上早已将济南的过往抛之脑后,这是她长久以来守住的平衡,绝对不能打破。可眼下局面无法推脱,她只能硬撑威仪:“身正不怕影斜。既侯爷要对簿御前,哀家便随你入宫,一清二白,何须畏缩。”
紫薇静静立在风雪之中,素衣清颜,指尖下意识隔着衣襟,轻轻摩挲藏在内侧的紫檀小盒。梅花扣静静躺在里面。前世血淋淋的遭遇涌上心头,她心里全然明白太后执意加害自己的缘由。太后知晓生母夏雨荷的故事,仅凭出身便将自己视作眼中钉。太后并不知道梅花扣的存在,可单单只是生母这一重隐秘,便足以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此生她早已斩断认亲的念头,不愿再踏入前世的命运漩涡。
三人不再多言,一行人动身入宫,直奔御书房。
御书房内,明黄烛火静静摇曳,帝王端坐案前批阅奏折,神色平和。
他早已淡忘了济南那段短暂的邂逅,全然不知夏雨荷其人,更加不清楚紫薇的身世。在他眼里,这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后宫纠纷。
听闻内侍的禀报,皇帝抬眸看向依次入内的三人:“何事齐聚于此?”
太后率先屈膝行礼,抢先把控话语权,刻意避开几十年前的旧事,闭口不提夏雨荷,只以宫规为由辩解:“陛下,今日静心别院生出一桩祸事。底下宫女心怀歹念,私自调配毒物构陷紫薇姑娘,蓄意挑起是非。哀家管束下人不严,特地前来请罪。”
她刻意淡化整件事情,打算把全部罪责全部推到底层宫女身上,保全自身。
萧景珩上前一步,呈上卷宗、毒痕证据与人证口供,条理清晰地禀明前因后果。
“陛下,整件事情绝非下人自作主张。一早的莲子羹掺有软筋散,之后又上演太监中毒的戏码,两套计谋精准卡在紫薇解禁的关键时刻。布局周密,层层算计,若无上层授意,绝不可能完成。慈宁宫此番存心构陷,意在彻底毁掉姑娘的名声。”
皇帝翻阅卷宗,神色渐渐凝重。他看不出深藏多年的旧怨,只察觉到太后对一名普通民间女子的打压过于严苛。
太后见状,立刻搬出朝堂大局的说辞,为自己开脱:“陛下明鉴。此女来历不明,孤身入京。哀家唯恐她心思叵测,借着一些不明来历的旧事攀附皇家,又与镇北侯来往密切,长久下去恐会滋生祸端,才命宫人多加留意。只是底下奴才曲解心意,行事过火。”
她刻意含糊其词,绝不点明夏雨荷的名字,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紫薇缓步跪下,神色淡然克制。前世的教训时刻提醒着她,此刻万万不可暴露身世。她垂首,声音从容沉静:“民女只是江南寻常女子,来到京城只求安稳度日,并无攀附权贵之心。禁足期间恪守规矩,此番无端蒙冤,只求陛下还我清白。”
皇帝权衡利弊之后,作出决断:
“涉事宫女与太监用心险恶,交由内务府从重惩处。太后疏于管束宫人,罚三月例银,半月之内在慈宁宫自省,往后不得无故刁难紫薇。”
太后心中满腔不甘,只得躬身领旨。此番虽然没能除去紫薇,好歹护住了当年济南旧事没有被公之于众。
皇帝看向紫薇,语气宽慰几分:“你的禁足到此结束,往后安心在京安居即可。”
他又叮嘱萧景珩:“由你照看紫薇的平安,切记恪守分寸,避开朝堂流言。”
“臣遵旨。”萧景珩躬身应答。
一行人退出御书房。
长长的宫道之上,午后的日光清冷萧瑟。太后快步先行离开,背影裹挟着浓烈的怒意。经此一事,除掉紫薇的念头愈发坚定,她转头便打算联络二皇子,筹划新一轮的计谋。
萧景珩侧头看向身旁的紫薇,留意到她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小动作,低声问道:“方才在御前,你始终不愿讲出自己完整的身世,可是心中藏着别的顾虑?”
紫薇指尖依旧贴着衣襟,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阴霾。
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太后知晓我生母夏雨荷的往事。只是她并不知道,我身上还留有一枚梅花扣。前世就是这枚信物,被有心人拿来栽赃,害得我深陷绝境。我不愿依靠血缘博取怜悯,也不敢将这件信物公之于众。太后心中积怨已久,往后我们所要面对的风波,只会愈发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