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最后一日,晨光穿透层层厚重云层,柔和洒落。静心别院广袤的白雪之上,镀上一层浅浅细碎的金辉。紫薇缓缓推开木窗,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檐角消融的积雪一滴滴往下坠落,叮咚轻响。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老旧的窗棂。
昨夜暗卫悄然辞别之后,她整整一夜难以安眠。脑海之中不断推演太后各式各样的算计,心中清楚,禁足即将结束,太后绝不会甘心就此作罢,必定会在这最后一日设下圈套。
“姑娘,该用早膳了。”
值守宫女提着精致食盒缓步走入屋内。今日的膳食较之往日明显丰盛不少,一碗温热软糯的莲子羹,表面漂浮着细碎金黄的桂花蜜,香气悠悠散开。
宫女垂首回话:“太后娘娘体恤姑娘,知晓禁足时日辛苦,眼看着禁闭期限将近,特意嘱咐御膳房备下滋补吃食。”
紫薇的视线落在莲子羹之上。羹水澄澈透亮,乍看之下毫无异样。她谨记昨夜暗卫的告诫,越是表面风平浪静之时,暗处潜藏的危机便越是汹涌。
她轻轻颔首,拿起白玉汤勺缓缓搅动羹汤。羹底静静躺着数颗红枣,颗颗饱满规整,并不像是寻常炖煮自然成型,明显是事后刻意摆放,用来掩人耳目。
“劳烦太后费心挂念。”紫薇语调平淡。
她舀起一勺羹汤凑近唇边,就在宫女抬眼留意她神情的一瞬间,手腕轻轻一侧,羹汤尽数泼洒在自己素色的裙摆之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慌乱之色,“实在失礼,方才手滑了。”
宫女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连忙躬身:“姑娘可有大碍?奴婢即刻去取一身干净衣衫。”
“不必费心,只是一点水渍而已。”紫薇站起身,顺势走到炭盆旁边,有意将沾了汤水的裙摆凑近跳动的炭火,“稍微烘一烘很快便能干透。”
跳动的火苗贴着衣料,裙摆并没有被明火烤得焦黑,反倒隐隐浮现几缕淡淡的青痕,转瞬便被蒸腾的热气抹去。紫薇心底骤然一沉,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这一碗莲子羹之中掺有无色无味的软筋散。寻常查验根本无法察觉,唯有遇热才会显现痕迹。此毒不会伤及性命,可中招之后四肢酸软无力,神志昏沉恍惚。倘若被旁人撞见自己神情萎靡失态,便是可以用来定案的铁证。
宫女见紫薇神色依旧从容,挑不出任何破绽,只得收起食盒躬身退出去。踏出别院的刹那,立刻派人飞快往慈宁宫传递消息,上报紫薇打翻羹汤、心绪慌乱的情形。
慈宁宫内,太后倚靠在凤榻之上,听完手下宫人传回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这般沉不住气,看来她心里已然乱了方寸。”
她转头吩咐身旁贴身嬷嬷:“即刻备轿,哀家前去军机处,刻意偶遇萧景珩。”
另一边的军机处之内,萧景珩刚刚批阅完紧急军报,指尖尚留有淡淡的墨渍。听闻太后亲自到访,他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敛,起身快步到门外迎候。
“本侯参见太后。”他恪守君臣礼数,言语之间却没有半分温和亲近。
太后伸手虚虚将他扶起,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边防舆图,慢悠悠开口:“侯爷整日处理朝堂军务,日夜操劳实在辛苦。哀家此番前来,只为过问紫薇禁足一事,禁闭期限应当快要到了。”
“回禀太后,尚有一个时辰。待到时限一到,本侯自会亲自前去接她离开。”萧景珩垂着眼眸应答。
“如此甚好。”太后话锋缓缓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姑娘身世漂泊孤苦,前些日子在朝堂之上受了惊吓,想来这段时日闭门禁足,心中始终郁结难舒。方才听闻她连早膳都无心吃下,怕是心里藏着不少心事。”
随即她语气陡然凝重:“不知侯爷可否听说,昨夜有内侍瞧见静心别院后墙掠过一道黑影?虽未能抓到来人,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惹人闲话,传言侯爷趁着女子禁足期间私下派人往来宫苑。”
萧景珩抬眼,眸光锋利如出鞘刀刃,不卑不亢地回话:“太后明察。本侯府中的暗卫全部有着完整的值守名册,断然不会私自闯入皇家禁苑。反倒是慈宁宫这边盯守得过于严密,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太后被他一番话噎得一时无言,脸上依旧维持着端庄沉稳的神色:“侯爷不必多心。哀家只是出于一番顾虑,紫薇出身特殊,若是再度招惹是非,就算以侯爷的权势,恐怕也难以保全她。”
轻飘飘一句话,好似一根软刺,暗暗压在二人之间。
萧景珩淡淡颔首:“承蒙太后提点,本侯心中有数。”
太后见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便宜,寒暄几句之后便起驾回宫。刚踏入慈宁宫殿内,立刻沉声下令嬷嬷:“时辰马上就到,按照原定计策行事。”
静心别院内,紫薇正对着铜镜细细整理衣襟。心中默默掐算时辰,萧景珩应当很快便会抵达此处。
陡然之间,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夹杂着宫女惊慌的叫喊声。紫薇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推门快步走出去。
只见一名小太监直直倒在皑皑雪地之中,嘴角不断吐出白沫,身侧散落一只破碎药碗,碗底独有的纹样,正是御药房专供内廷所用。
“发生何事?”紫薇沉声发问。
值守宫女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姑娘,这名小太监奉命前来递送安神汤药,方才踏入院门,突然就变成这般模样。”
紫薇的目光落在药碗之上,再仔细端详地上的太监。此人面部神情僵硬刻板,一举一动带着刻意做作之感,明显是在演戏。可嘴角白沫逼真,乍看完全像是中毒垂危。
就在此刻,外面传来内侍拉长声调的通报之声:“太后娘娘驾到——”
紫薇瞳孔骤然收缩。对方来得如此迅速,显然一切早已谋划妥当。
太后被一众宫人侍卫簇拥着踏进院子,一眼瞥见地上倒地的太监,当即面色大变,故作震惊地开口:“此地究竟出了什么祸事?”
“回禀太后。”值守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积雪里,声音颤抖,“这名小太监专程送来安神汤药,刚进院子便当场中毒。汤药乃是御药房依照姑娘的体质专门调配。”
霎时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紫薇身上,猜忌、看热闹的神色交织在一起,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太后垂眸看向站在风雪之中的紫薇,语气带着满心失望与痛心:“紫薇姑娘,你为何要痛下杀手?”
凛冽寒风扬起紫薇素色的衣摆。纵使身处四面围剿的境地,她依旧神色镇定。她心里十分清楚,这便是太后精心布下的杀局。
借着这场蓄意炮制的下毒事件,给她扣下心肠歹毒、杀人灭口的罪名。刚熬过漫长禁足,转眼便要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刻萧景珩正在赶来的路上。漫天风雪呼啸,眼下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咬紧牙关撑住,坚持等到他现身,揭开全部真相。
她缓缓屈膝,向着太后恭谨一礼,清亮坚定的嗓音穿透周遭纷乱:“太后明鉴,此事绝非我所为。”
天上雪花再度簌簌飘落,落于她的青丝与眉梢。刺骨的寒风磨灭不掉她眼底澄澈不屈的光亮。
在这天光刚刚破开黎明的一刻,一场汹涌的权谋风暴,已然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