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连两日,沈知夏刻意避开了晚风咖啡馆。
她像是在自我逃避。
明明项目核心参考全部落在那家小店,明明还有无数细节需要对接,可她就是不敢再踏进去一步。
只要一想起那天下午庭院蓝花楹下,陆时砚温柔试探的邀约,想起自己仓促逃离的背影,心底就一片杂乱。
怕他温柔太动人,怕自己的克制会崩盘。
整整两天,沈知夏泡在工作室里疯狂改稿。
她把所有时间、所有精力全部塞进图纸里,用高强度的忙碌麻痹自己,逼自己不去想巷尾的晚风,不去想那双温润含光的眼眸。
林柚看着她近乎自虐的工作状态,忍不住敲了敲她的桌面。
“祖宗,你都坐在这里八个小时了,水都没喝一口。”林柚递过一杯温水,无奈叹气,“项目虽然重要,但你没必要逼死自己吧?再说你缺灵感就去咖啡馆啊,原地死磕有什么用?”
沈知夏指尖未停,视线依旧钉在屏幕上,语气冷淡:“细节还差一点,定稿再去。”
“你这哪是差一点,你这是在躲!”林柚一眼看穿,干脆直接戳破,“你是不是怕见那个陆老板?”
笔尖骤然一顿。
屏幕上流畅的线条,瞬间凝滞。
沈知夏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慌乱,淡淡开口:“别乱想,只是不想公私混淆。”
“公私分明?”林柚嗤了一声,蹲在她桌边,压低声音,“知夏,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太懂你了。你越是刻意避开,越是心里乱。你分明对人家心动,非要装若无其事。”
沈知夏沉默不语。
她无从辩驳。
她就是乱了。
二十六年的人生里,她一直冷静、独立、自给自足,从不依赖任何人,也从不为谁心绪起伏。可陆时砚的出现,像一阵温柔的晚风,不动声色吹进她封闭已久的世界,轻轻掀起涟漪,打乱她所有的节奏。
见她不说话,林柚软下语气:“其实他人真的很好,温柔、干净、耐心,对你又不一样。你何必把自己裹得那么紧?”
“我不合适。”沈知夏低声道。
她习惯性自卑,习惯性防备,原生家庭带来的缺失与不安,刻在骨血里。她不敢拥抱温柔,总觉得自己抓不住,也配不上。
与其日后患得患失、遍体鳞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靠近。
林柚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终究不忍心再逼她,只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今晚行业酒会,甲方全员到场,你收拾一下,跟我一起去。”
沈知夏本想拒绝。
但这次酒会是项目合作方的正式晚宴,所有合作设计师必须到场,用来对接后续资源、敲定最终合作名单,推不掉。
她只能点头:“好。”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璀璨。
高端酒店宴会厅内,衣香鬓影,人声鼎沸。
水晶灯光耀眼,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夜景。行业内的设计师、投资人、甲方高管齐聚一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知夏穿了一身简单素雅的黑色长裙,长发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肩颈线条。清冷的五官在灯光下愈发出众,安静站在人群里,疏离又耀眼。
她不擅长应酬,全程安静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冷眼旁观热闹人群。
林柚被熟人拉走寒暄,只剩她一人独处。
没过多久,一道温和儒雅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沈设计师?”
沈知夏回头。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气质精英干练,笑容得体又温和。
陌生,却又有几分眼熟。
“我是江译。”男人主动伸出手,语气温润有礼,“盛景地产的项目负责人,之前看过你的样板间初稿,很欣赏你的设计风格。”
盛景地产,正是这次江景楼盘的投资方。
沈知夏恍然,礼貌抬手,轻轻与他交握一瞬,随即收回:“江总,您好。”
“不用这么客气。”江译笑容温和,目光落在她清冷精致的眉眼上,眼底带着明显的欣赏,“你的设计很有温度,在一众商业化模板里,格外打眼。尤其是晚风系治愈风格,很有想法。”
他竟然也知道晚风咖啡馆。
沈知夏微微诧异。
江译像是看穿她的疑惑,轻笑解释:“我私下也常去那家咖啡馆休息,算是老熟客了。没想到,你也偏爱那里。”
世界很小,处处都是巧合。
因为这一层浅浅的关联,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几分。
江译情商极高,谈吐从容,说话分寸感恰到好处,不谈功利,不逼应酬,只和她聊设计、聊审美、聊老城改造的光影美学。
他学识渊博,视野开阔,总能精准接住她所有的专业话题。
不知不觉,沈知夏紧绷的情绪,放松了许多。
整场酒会,江译一直陪在她身侧,替她挡掉无端的搭讪和刻意的敬酒,温和周到,体贴入微。
中途,林柚悄悄回来,看到这一幕,眼神惊得发亮,默默退到一边吃瓜。
酒会过半,人群喧闹更甚。
江译看着身侧安静清冷的女孩,轻声开口:“沈设计师,我很看好你的能力。这次项目后续资源,我可以帮你对接最优渠道,避开内部竞争挤压。”
沈知夏微怔:“多谢江总抬爱。”
“不是抬爱,是实力匹配。”江译目光认真,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除此之外,我个人,也很想多了解你一点。”
话语温柔,意图直白。
沈知夏心头微动,瞬间明白。
这是明示的好感,是成年人干净利落的追求暗示。
江译优秀、体面、成熟、温柔,家世工作样样出众,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适婚人选。
和小心翼翼、温柔克制的陆时砚不同,他的喜欢坦荡直白,热烈大方,光明正大。
那一刻,沈知夏脑海里莫名闪过巷尾那家暖灯小店,闪过陆时砚眼底温柔克制的落寞。
心底一涩,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或许,接受一份坦荡热烈、毫无隐患的喜欢,是不是就可以彻底断了自己对晚风、对那个人的念想?
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逃避,不用再心慌,不用再为一场不确定的心动患得患失?
她垂下眼眸,掩去纷乱心绪,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只淡淡道:“多谢江总厚爱。”
不明确回应,不彻底推开。
是她此刻最懦弱、最自私的折中选择。
江译看懂了她的犹豫,没有步步紧逼,温柔浅笑:“没关系,我可以等。来日方长。”
酒会临近尾声。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服务员推着定制晚宴甜品入场,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清挺身影。
沈知夏无意识抬眼望去。
下一瞬,呼吸骤然一滞。
陆时砚站在宴会厅门口。
他没有穿正式西装,只一身简单黑色休闲衬衣,袖口微挽,干净松弛,和全场精致刻意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偏偏足够出众。
后来沈知夏才知道,本次酒会的专属定制甜品、特调饮品,全部由晚风咖啡馆独家供应。
他是过来收尾对接的。
隔着攒动的人群,四目相对。
遥遥一眼,跨越喧嚣人海。
陆时砚的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又轻轻扫过她身侧站着的江译。
他眼底温柔一点点淡去,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浅浅的凉意。
没有质问,没有失态,没有不悦。
只是淡淡的,疏离的平静。
沈知夏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密的酸涩瞬间蔓延全身。
她下意识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毫无立场。
他们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分,没有约定,甚至连暧昧,都是她一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江译敏锐察觉到她瞬间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陆时砚,微微挑眉,随即自然而然侧过身,轻轻贴近她半步,低声温柔询问:“怎么了?认识?”
这半步的靠近,亲昵又护短,带着明确的宣示意味。
不远处。
陆时砚静静看了两秒。
看着女孩怔忪的眉眼,看着身侧男人温柔护佑的姿态。
他唇角极淡的笑意微微收敛,随后若无其事移开目光,安静侧身,转身走向后台。
背影清挺淡然,无波无澜,仿佛刚才那一眼的落寞,从未存在过。
可沈知夏清清楚楚看见。
他眼底的光,灭了。
喧闹依旧,灯火依旧。
可她心底那阵温柔的晚风,骤然停了。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明明是为了躲开心动才刻意后退。
可此刻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她才恍然明白——
她推开他的每一步,都是在亲手弄丢自己最想要的温柔。
暗流汹涌的心底,终于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