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曜元启三年,暮春。
皇城长信宫的海棠开得漫山遍野,粉白花瓣落满青石阶,风一吹,便卷起漫天花雨,温柔得能揉碎世间所有锋芒。
彼时苏砚辞年方十六,刚刚从边关小校凭战功一路擢升,奉旨回京领赏,一身玄色劲装,身上还带着北境风沙与铁血硝烟,满身戾气,与这座温软奢靡的皇城格格不入。
她是寒门孤女,无父无母,乱世之中苟活,唯有一身武艺与不怕死的韧劲,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生路。皇城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云端,是权贵子弟享乐的牢笼,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深宫花海之中,遇见穷尽一生都放不下的人。
奉旨觐见途中,她误入长信宫后院。
庭院寂静,无宫人侍奉,唯有一架古琴置于海棠花下,白衣女子垂眸抚琴,青丝如瀑,素衣胜雪,眉眼温润如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兰花香,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与杀伐。
指尖落弦,琴声清越舒缓,无半分宫廷乐曲的谄媚,只有山河风月,人间清宁。
苏砚辞驻足在花海之外,寸步未进。
她见过边关漫天黄沙,见过沙场断壁残垣,见过鲜血染红大地,见过生死离别之苦,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温柔的人。
一眼,便是万年。
沈清辞察觉到院外动静,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春风骤停,海棠落尽。
少女将军一身凛冽锋芒,眼底却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瞬间褪去所有戾气,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局促。而长公主眉眼浅浅,温和平淡,无惊艳,无疏离,只是淡淡颔首,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山间清泉,沁人心脾:“这位将军,可是迷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苏砚辞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苏砚辞攥紧了腰间佩剑,指节泛白,向来在沙场之上临危不乱、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竟失语良久,才僵硬地垂首行礼,声音低沉沙哑:“末将,无意闯入,惊扰公主,还望恕罪。”
“无妨。”沈清辞轻轻抬手,止住她的致歉,目光掠过她身上未褪的风沙伤痕,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边关苦寒,将军劳苦。”
仅此一句寻常慰问,便让苏砚辞记了一辈子。
她退出长信宫,一路沉默,掌心始终发烫。
她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可这一眼,这一声问候,便让她荒芜贫瘠的心底,彻底住进了一个人。
无人知晓,那位冷面寡言、杀伐无情的未来女将军,在十六岁的暮春,于漫天海棠之下,一眼沦陷,此生万劫不复。
而沈清辞,自始至终,只当她是众多入京武将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少年将领,转头便将这场偶遇抛之脑后。
她身居皇室高位,见过太多慕名而来、心怀爱慕之人,早已习惯了旁人的仰望与倾心,从不会为一个陌生的武将,多停留半分目光。
彼时的苏砚辞,尚且不知道,往后余生,她所有的心甘情愿,所有的奔赴与牺牲,都换不来这人一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