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彻底闭合,隔绝了一室清冷,也彻底隔绝了他所有资格。
白帆一句句疏离淡漠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寸寸剜掉黄凯的心肺。
他站在殿内,浑身湿透,冷雨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狼狈、卑微、绝望,九五之尊的傲骨、威严、矜贵,在她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他还想上前,还想解释,还想乞求她再信自己一次。
可白帆已经转过身,重新落坐窗边,脊背挺直,姿态淡然,再也不看他一眼。
那副模样,平静得过分,冷清得过分。
仿佛他这个爱入骨髓、悔入骨髓的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客。
宫女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看着帝王猩红泛红的眼眶、湿透颤抖的身躯,满心酸涩惶恐,却不敢多言半句。
黄凯喉间腥甜翻涌,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他知道。
她不听。
她不信。
她彻底寒心了。
是那一幕太刺眼,是那一场算计太歹毒,是他百口莫辩。
他再怎么解释身不由己、再怎么强调清白忠贞、再怎么剖白心意,在她亲眼所见的画面面前,都苍白可笑。
良久,他喉结艰涩滚动,压下所有崩溃,声音嘶哑破碎:
“阿帆……你不肯见我,不肯听我,我不怪你。”
“是我无能,护不住自己,护不住我们的情分,让你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你不原谅我,是我活该。”
他一步步后退,退出温暖寝殿,任由冰冷风雨再度席卷全身。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
彻底,隔绝两界。
殿内无风雨,无波澜,无人心动。
殿外是滂沱、是寒夜、是他此生无尽的赎罪。
黄凯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积水的宫砖之上。
雨夜寒凉,地砖刺骨,积水瞬间浸透他的膝盖,冷意顺着骨头缝钻进四肢百骸。
可这点痛,比起她心口的伤、比起他的悔恨,万不及一。
他挺直脊背,跪在凤仪宫正殿门前,雨水砸在他头顶、眉眼、肩头,狠狠冲刷,一夜不休。
“阿帆。”
他对着紧闭的殿门,低声轻唤,声音被风雨打散,卑微到尘埃里。
“我不进去扰你。”
“你不想见我,我便不吵你。”
“今夜所有的错,都是我的错。我赎罪。”
“你若不解气,我便跪到天亮,跪到你愿意见我,跪到你肯再听我一句。”
堂堂大启帝王,掌天下生杀,受万民朝拜,百官俯首,山河跪拜。
今夜,为一人,雨夜长跪,舍弃所有尊严。
风雨潇潇,整夜未歇。
夜色沉沉,从子夜,到丑时,再到拂晓。
宫道空寂,风雨呼啸。
他一动不动,长跪不起。
湿透的龙袍死死贴在身上,冷得身躯发抖,唇色惨白,额角青白交错,浑身冻得近乎僵硬。
可他眼神执拗又痛苦,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里面是他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圆满。
如今,也是他唯一的牢笼。
他一遍一遍低声呢喃道歉,一遍一遍剖白心意,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我真的没有负你……”
“阿帆,别不要我……”
“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字字泣血,无人回应。
殿内。
灯火彻夜未熄。
白帆静坐窗前,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窗外风雨呼啸,隐约能听见门外低沉破碎的呢喃,能听见风雨拍打殿廊的声响,能感知门外那人彻夜未歇的赎罪。
她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动容,没有心疼,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曾经,他皱一下眉她都会心疼,他受一点冷她都会挂念,他稍稍委屈她都会软下心肠。
可昨夜那场雨,那场刺眼的画面,彻底浇灭了她所有的热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
那场彻夜淋雨长跪过后,便是整整两个月的冰封死寂。
凤仪宫再也没有过往日的温存缱绻。
黄凯大病一场,高热晕厥三日,缠绵病榻半月有余,落下体虚畏寒的病根。
可自他病愈后,再也没有纠缠过白帆半分。
不再雨夜叩门,不再卑微求哄,不再黏人示弱,不再追着她解释、讨要原谅。
他彻底安静了。
不是不爱,不是放下,是彻底看懂了她的心死。
她不吵、不闹、不怨、不恨。
她只是彻底把他划出了余生之外。
凤仪宫宫门常开,他却再也不踏进一步。
偶尔宫道偶遇,他远远立住,目光沉沉落在她清瘦安静的身影上,眼底压着翻涌的悔恨、执念、剧痛。
却连一句问候、一次靠近、一个抬手的资格,都不敢再给自己。
他默认了那场误会,默认了自己脏了,默认了他亲手打碎了他唯一的江山月色。
他把所有偏执、疯魔、痛苦全部压在心底。
朝政依旧清明,帝王依旧沉稳。
只是没人再见过他笑。
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待人处事愈发冷戾寡言,六宫彻底空置,却再也不敢、也不能靠近凤仪宫分毫。
白帆亦是如此。
两个月来,她清心寡欲,安守中宫。
教养小辰,打理六宫,举止端庄、气度雍容,一如最标准、最规矩、最疏离的皇后。
旁人看帝后冷战、两宫疏离,只当帝恩已绝,旧情散尽,无人敢劝,无人敢提。
无人知晓——
早在那场雨夜误会过后不过旬日,白帆便查出了身孕。
是他们夜夜温存、认真期盼、满心期许的小公主。
是那场他们温柔耳语、细细备孕、满心期待的孩子。
偏偏来在了情断、误会、离心、生死隔阂之后。
诊脉那日,太医跪地恭贺,言语恳切,道是中宫有喜,龙胎安稳。
白帆坐在榻上,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面色平静,无喜无悲。
眼底没有一丝惊喜,只剩彻骨寒凉。
她怀上了。
可她再也不敢、再也不愿、再也不会告诉黄凯。
那场养心殿雨夜,那声娇软呢喃,那床凌乱暧昧,那一幕刺眼刺心的画面,早已斩断她所有交付真心的勇气。
他有他的帝王路,他有他的后宫纷扰,他有他身不由己。
那她的孩子,她自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