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寒,一夜更比一夜凛冽。
皇城之内处处暖炉温热、锦绣融融,唯独长乐宫像被天地彻底遗弃的死角。
四壁漏风,寒霜凝墙,偌大宫殿冷得像一座千年冰窖。
没有炭火,没有厚衾,没有宫人伺候。
白日尚且难熬,入夜之后,寒风穿堂过境,呜呜作响,似泣似怨,缠缠绵绵裹着彻骨寒意,一寸寸啃噬皮肉。
白帆久病体虚,本就畏寒体弱,这几日寒霜侵体,旧疾隐隐反复,胸口时时发闷发疼。
可她半句不吭。
夜里冷得睡不着,便盘膝坐于榻上,闭目调息,任由四肢僵冷、指尖冻得泛青发紫。
疼就忍,冷就熬。
肉身的煎熬再重,也抵不过从前六年夜夜等不到人、望不到光、攥着一腔真心被反复碾碎的荒芜。
她已然挣脱执念,心归平静,身虽受苦,心已解脱。
可御书房那位九五之尊,却是身坐高位,心坠炼狱。
这些天,黄凯夜夜无眠。
他厌听奏折,厌理朝政,厌见后宫争宠逢迎,眼底、心间、脑海,反反复复,只剩长乐宫那片死寂荒芜。
日日传来的禀报永远如一——皇后安分、皇后静默、皇后无悲无喜。
她越是安然渡苦,他越是心绪扭曲,日夜煎熬。
他要的从不是安分。
他要的是她眼里还有他。
哪怕是恨,哪怕是怨,哪怕是疯闹。
唯独不要——彻底漠然,彻底遗忘,彻底与他无关。
夜幕深沉,三更过半。
黄凯终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乱,褪去龙袍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只身带着李福,悄无声息行至长乐宫外。
风雪已停,月色惨白,冷冷覆在破败宫墙上,凄清得刺目。
他不许任何人通报,孤身立在宫墙阴影里,隔着一道冰冷宫门,静静往里望。
庭院荒芜,落雪堆积,寸草萧瑟。
殿内烛火微弱如豆,堪堪映出窗纸上一道单薄静立的人影。
那人端坐榻上,脊背挺直,身形纤细单薄得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吹散。
整夜不动,整夜无声。
没有搓手御寒,没有蜷缩颤抖,没有卧床呻吟,甚至没有半分难熬的姿态。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寂然、清冷、孤绝。
仿佛这刺骨寒冬、这无人问津的囚牢、这无尽磋磨,于她而言,都只是寻常浮尘,不值一提。
黄凯立在暗处,周身无风,心底却掀起滔天海啸。
他亲自下旨撤她炭火、减她份例、孤她一人。
他日日偏执告诉自己,他在罚她、惩她、讨回当年那笔旧债。
可此刻隔着窗纸看见她孤寂清绝的模样,他胸腔骤然酸涩胀痛,密密麻麻的疼,疯了似的席卷四肢百骸。
他以为磨难能逼她低头。
以为苦寒能磨她从容。
以为绝境能让她再念旧情。
可到头来,被折磨到心神不宁、日夜癫狂的,只有他自己。
她在绝境里自愈。
他在旁观里沉沦。
何等讽刺。
李福垂首立在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陛下夜夜深夜潜行至此,次次伫立风雪窥望,却次次推门不敢、靠近不能。
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窥探那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人。
明明心疼得快要失控,明明慌乱得濒临疯魔。
却至死,不肯软一句、不肯让一分。
这便是天底下最可笑、最煎熬的双向折磨。
良久,寒风掠过,吹得窗纸轻颤。
榻上的白帆似是感知到了夜色寒凉,微微侧头,望向窗棂。
只是随意一瞥,目光淡得没有半点落点。
她看不见墙外的他,也根本不在意,这夜色之中,是否有人窥望她的孤寂。
她的世界,早已彻底清空,再无他一席之地。
就是这一眼淡漠,瞬间击碎了黄凯所有伪装的冷静。
他心口骤然一空,疼得指尖发颤,眼底翻涌着戾气、恐慌、不甘、悔意,错综复杂,扭曲至极。
可下一秒,所有柔软尽数被六年的恨意与自尊死死镇压。
慌?
他凭什么慌?
悔?
他又凭什么悔?
当年是她做错在先,是她毁他期许、断他前路、碎他年少赤诚。
他不过是讨债而已。
他没有错。
绝不认错。
心底越是剧痛,眼底越是寒凉;心底越是慌乱,举止越是残忍。
黄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生疼,嗓音压得极低,沙哑阴鸷,带着自我凌迟的狠戾。
“她倒是好定力。”
“受朕苛待,依旧心如止水。”
李福心头一颤,不敢应声。
明明是陛下舍不得、放不下、熬不住,偏要扭曲成她无情、她冷血、她活该。
黄凯眸光沉沉,死死锁着窗内那道单薄人影,偏执疯狂的占有欲在心底肆意滋生。
你不闹,是你无情。
你不哭,是你无义。
你不求我,是你彻底负我。
那我便更狠一点。
狠到让你必须记住我,必须感知我,必须……再也逃不开我。
他抬眸,语气冷硬绝情,一字一句,碾碎所有心底那点隐秘柔软:
“传旨。”
“长乐宫从此断烛、断水、断所有补给。”
“每日只送一餐冷食,不许温热,不许多余。”
“朕倒要看看,她能清高到几时,能漠然到几时。”
李福浑身剧震,猛地跪地:“陛下!不可啊!隆冬寒夜,断暖断火已然极致折磨,如今再断水断烛、只供冷食,娘娘身子根本扛不住!会死人的!”
“死人?”
黄凯冷笑一声,眼底猩红寒凉,近乎疯魔,“她命是朕给的,她死也要经朕允许。”
“她不是无欲无求吗?不是君臣陌路、别无他念吗?”
“朕便成全她,让她彻底清净到底。”
越是煎熬,越是报复。
越是心疼,越是施暴。
他不敢面对自己的在意,只能用极端的残忍,锁住她的存在。
哪怕是以仇恨的方式,哪怕是以折磨的羁绊。
他宁可两人两两煎熬、彼此凌迟,也绝不放手,绝不释然。
绝不允许,她独自解脱,独自安稳。
【攻略对象明面好感:-95→-98】
【隐藏情绪彻底崩盘:极致痛苦、极致贪恋、极致恐惧失去,双向枷锁彻底锁死】
【系统提示:深度虐恋僵局彻底固化!男主自我折磨式施暴,越爱越虐,越慌越狠!女主身心承压、彻底淡漠、心如死灰!双向煎熬,无解无渡!】
旨意落下,彻骨冰凉。
长乐宫最后一点微光烛火,被彻底掐灭。
从此昼无暖光,夜无月明,食无温热,身无暖意。
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寒凉。
殿内,白帆似是隐约听见宫外极轻的动静,又似只是寒风错觉。
她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目静坐,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她猜到了。
他窥见她的安稳,便会心生不甘。
他受不了她不受影响,受不了她彻底放下。
所以他会变本加厉,层层加码,用尽手段折磨。
他困在爱恨的死循环里,自我反复、自我拉扯、自我炼狱。
可她早已跳出局外。
他的所有残忍,所有偏执,所有疯魔,不过是困住他自己的牢笼。
白帆微微垂眸,喉间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苍凉。
其实她何尝不煎熬。
十年暗恋,八年追随,一朝异世结发,六年冷宫相望。
真心付尽,伤痕累累,哪能真的毫无痛感?
只是她的煎熬,是克制、是隐忍、是放下、是成全自己。
而他的煎熬,是暴戾、是伤害、是偏执、是毁灭彼此。
夜色更深。
宫外的黄凯迟迟未走,静静立在风雪阴影里。
漆黑宫殿,死寂无声。
再也看不见那点微弱烛光,再也看不见她静坐的身影。
无边黑暗彻底吞噬了那座宫殿,也彻底吞噬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
他终于逼得她,彻底沉入黑暗。
可他没有半分快意。
只剩无尽空洞、无尽荒芜、无尽生生剜心的痛。
他赢了规矩,赢了帝王威严,赢了六年执念的恨意。
唯独永远赢不了——她不再爱他的事实。
一人殿内渡寒苦,心静如水。
一人殿外立风雪,寸寸成魔。
这世间最残忍的双向煎熬,大抵如此。
你已解脱抽身,我却囚你我余生,永坠炼狱,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