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阳巷里双生心
民国初年,西阳城被一层压抑的阴云裹着。保安司令赵金虎的兵在街上横行,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唯有赵家后宅的小院,藏着全城难得的清净。
青石板铺就的院落里种满白兰花,赵金禾正蹲在石阶上,把一布袋米面塞给躲在墙角的穷苦妇人,纤细的手小心翼翼抚平妇人慌乱褶皱的衣襟,轻声叮嘱:“阿婶,快拿回去给孩子,别让府里卫兵看见。”
“多谢禾小姐,多谢赵家小姐……”妇人连连磕头,抱着布袋匆匆消失在巷尾。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赵书成立在廊下,一身学生装,眉眼紧锁,看着自家妹妹温和悲悯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又偷拿库房的粮食接济外人。”赵书成走上前,拾起妹妹散落的一缕碎发,语气藏着无奈,“爹要是知道,又要训斥你妇人之仁。”
赵金禾站起身,白兰花香沾在她袖口,眼底浸着一层水雾:“哥,方才我在街上看见卫兵当街抽打交不起税的老汉,那老汉的孙儿吓得直哭。爹手握兵权,本该护着西阳百姓,可如今城里多少人被他逼得家破人亡。我们是他的儿女,若我们都冷眼旁观,这世上还有谁肯心软?”
赵书成沉默不语。他与霍啸林早已暗中写下声讨赵金虎苛政的无头帖子,满心盼着唤醒西阳百姓,可每当对上妹妹清澈善良的眼睛,他总会迟疑——他恨父亲的暴政,却放不下血脉相连的家人。
“哥,你和霍啸林最近总偷偷出门,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赵金禾敏锐察觉到兄长心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爹手段狠辣,你千万不要和他作对,我怕……我怕出事。”
“阿禾,乱世之下,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公道话。”赵书成避开妹妹的目光,“我不会冲动行事,定会护好自己,也护好你。”
兄妹二人正说话,管家匆匆赶来,垂首躬身:“少爷、小姐,司令请二位去前厅会客。”
前厅大堂,赵金虎一身军装,腰间挎着驳壳枪,满脸横肉,坐在太师椅上听手下汇报搜刮钱粮的进度。瞥见走进来的一双儿女,他冷硬的眉眼稍稍柔和几分,只对赵金禾招手:“阿禾过来,爹今日从城外寻来一支玉簪,正合你佩戴。”
赵金禾依言走上前,指尖触到冰凉玉簪,却半点欢喜也无。方才手下汇报,为逼粮拆了城西十几户民房,还有一户百姓被逼得投了河。她攥紧袖中藏着的帕子,不敢当众表露半分不满。
赵金虎瞥到站在一旁神色冷淡的赵书成,脸色瞬间沉下来:“你整日和霍家那小子厮混,在外散播对我不利的闲话,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赵书成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回话:“百姓赋税繁重,民怨沸腾,并非我凭空捏造。爹手握西阳兵权,当以安民为本,不该一味压榨。”
“放肆!”赵金虎猛地拍桌,桌上茶杯震得落地碎裂,“老子打下这片地盘,养兵练兵哪一处不要银钱?一群贱民,给他们一条活路已是仁慈,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眼看赵金虎就要动怒,赵金禾立刻挡在赵书成身前,抬手握住父亲胳膊,柔声劝解:“爹,兄长只是读书读得心思单纯,不懂世道难处,您别和他置气。今日难得父女团聚,不提这些烦心事好不好?”
赵金虎看着女儿求情的模样,怒火稍稍压下,冷哼一声:“看在阿禾的面子,今日我不罚你。往后少和霍啸林来往,再敢在外非议我的政令,休怪我无情。”
兄妹二人告退离开前厅,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赵金禾眼圈泛红:“哥,你看见了,爹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言。我们若真的张贴帖子,后果不堪设想。”
“我清楚风险。”赵书成望着城外灰蒙蒙的天际,“可任由他这样欺压百姓,西阳只会彻底沦为人间炼狱。阿禾,若将来我与爹走到对立面,你会站在哪一边?”
赵金禾垂落眼帘,白兰花花瓣落在她肩头,声音轻却坚定:“一边是生养我的父亲,一边是我敬重的兄长,我谁都不愿伤害。可我分得清对错,若是爹真的犯下无可挽回的罪孽,我不会包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