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仿佛要将所有的污垢与秘密都冲刷干净。在这条名为“青石”的老旧巷弄深处,一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漆的钟表修复店正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陈默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在将一枚比芝麻还小的齿轮嵌入机芯。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成百上千个钟表汇聚而成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古老而规律的呼吸。
作为一名在业内颇有名气的修表匠,陈默习惯了这种与时间独处的生活。他喜欢机械咬合时那种冰冷又精确的触感,这远比人类社会复杂多变的人心要可靠得多。然而,这份宁静在今天下午三点整被打破了。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推门而入。外面的湿气顺着他的衣摆渗进屋内,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件,轻轻放在了木质台面上。
陈默放下手中的镊子,目光落在那块黑布上。当他掀开布料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那是一块做工极其精美的黄铜怀表,外壳上雕刻着繁复而诡异的藤蔓花纹,但真正让人不安的是它的表盘——上面没有阿拉伯数字,也没有罗马刻度,取而代之的是十二个形似眼睛的古怪符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根纤细的秒针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逆时针倒退着走动。
“它坏了。”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透着一股很久没喝过水的干涩,“我需要你修好它。”
陈默拿起寸镜,凑近观察那块表的内部结构。“这不是普通的机械构造,”他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的笃定,“而且,它在倒着走。时间不能倒流,除非它记录的根本不是未来。”
“因为它记录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去。”男人死死盯着陈默的眼睛,眼神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与空洞,“陈先生,这块表里藏着一条人命。如果你能修好它,就能找到凶手。”
陈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表面上他只是个修表匠,但在警方的物证鉴定科里,他是特聘的机械痕迹修复专家。很多被毁坏、被水浸泡过的关键证物,只要经过他的手,都能还原出致命的真相。
“你是谁?”陈默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我是受害者。”男人留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转身推开木门,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巷口浓重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
陈默愣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就在刚才男人转身离开的瞬间,借着店内昏暗的灯光,他分明看到——那个男人的脚后跟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竟然没有影子。
当晚,暴雨如注,雷声在城市上空沉闷地滚动。
陈默早早关上了店门,拉下卷帘,将那块诡异的怀表带到了工作台的最中央。他试图用特制的工具撬开后盖,却发现那些螺丝纹丝不动,仿佛这块表从一开始就是一体铸造的死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浑身一紧,右手本能地摸向了抽屉里那把锋利的螺丝刀。这个时间点,外面狂风暴雨,绝不该有客人造访。
“陈先生!开门!我是刑警队的林晓!”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喘息和压抑的惊恐。
听到是同事,陈默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林晓几乎是跌撞着扑进来的,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透明的防水档案袋。
“出事了……”林晓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在护城河的淤泥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是你。”
陈默手中的螺丝刀“哐当”一声砸在了木地板上。他死死盯着林晓,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尸体的面部虽然已经被水泡得浮肿变形,但指纹和DNA比对结果刚刚出来,确实是你本人。”林晓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迷茫,“而且,死者的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店铺地址。”
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还好好地站在这里活着,却已经在冰冷的河底拥有了一具属于自己的尸体?
“还有这个。”林晓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档案袋递给他,“这是在尸体的胃里发现的,还没有完全消化。”
陈默接过袋子,里面是一张被烧焦了一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座废弃的钟楼前对着镜头微笑。而在照片背面的空白处,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救我,在第25个小时。
“第25小时?”陈默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那张照片。
“我们查过了,那座钟楼是三十年前就封闭的‘老城南钟塔’。”林晓看着陈默,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线索,“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陈默盯着照片上女人的脸,脑海中突然劈过一道闪电。那个女人的眉眼轮廓,竟然和白天来店里的那个灰衣男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我不认识她。”陈默撒了谎。作为专业人士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可能正在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将照片塞进口袋,抓起桌上的外套,“但我必须去那个钟塔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