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怀桑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狠。
第二日清晨,温阑刚推开门,就看见院中站满了人。
不是活人。
是尸。
但不是普通的凶尸,而是——温氏子弟的尸体。
那些他曾经在乱葬岗见过,在战场上见过,甚至……在梦里见过的脸,此刻都僵硬地站在院子里,眼窝深陷,皮肤青黑,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整齐姿态,面向他。
为首的那个,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是薛洋。
或者说,是另一具,被做成了薛洋模样的尸傀。
温阑握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温小公子。”聂怀桑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坐在屋檐上,晃着腿,手里抛着一颗糖,“喜欢我的礼物吗?”
温阑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具“薛洋”,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聂怀桑笑眯眯地说,“都是当年,跟在你后面叫‘小师弟’的人。现在,他们来找你了。”
他话音一落,尸傀们动了。
它们没有扑上来,而是整齐地跪下,对着温阑,磕了三个头。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温阑心上。
“温阑。”聂怀桑的声音带着恶毒的快意,“你看,他们都记得你。你呢?你还记得他们吗?”
温阑喉咙发紧。
他当然记得。
记得那个给他递水的少年,被温旭一剑刺穿胸口。
记得那个替他挡箭的姑娘,尸体被扔进乱葬岗,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记得……太多太多。
“聂怀桑。”温阑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你找死。”
他动了。
软剑出鞘,寒光乍现,直取为首的那具尸傀。
那尸傀动作极快,一抬手,竟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温阑的剑锋。
力道之大,震得温阑虎口发麻。
“没用的,温阑。”聂怀桑在屋顶大笑,“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也不会累。而你——”
他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屋内疾射而出。
避尘。
蓝忘机破窗而出,一剑横扫,将那具尸傀逼退数丈。
“蓝二公子!”聂怀桑收起笑,眼神阴沉,“你也掺和?”
蓝忘机没理他,只一剑护住温阑,冷声道:“退后。”
温阑没退。
他看着蓝忘机的背影,看着那抹在晨光中依旧挺直的白色身影,忽然想起了十六年前,在云深不知处的囚室里,蓝忘机也是这样,挡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轻声道:“蓝湛,这次,我们一起。”
蓝忘机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铺天盖地的尸潮。
……
战斗,惨烈而漫长。
尸傀悍不畏死,数量又多,更可怕的是,它们似乎能预判蓝忘机和温阑的招式,每一次攻击都刁钻狠辣,像是在模仿……曾经的温氏剑法。
“它们在学习!”温阑格开一具尸傀的攻击,喘息道,“聂怀桑在它们身上,下了禁制!”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避尘横扫,剑气如霜,将几具尸傀逼退,“它们的核心,在眉心。”
温阑心领神会。
他不再硬拼,而是开始游斗,软剑如灵蛇,专攻尸傀的眉心。
但尸傀太多了。
很快,两人身上都添了伤。
温阑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直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眼神冷得像冰。
“温阑!”蓝忘机瞥见他的伤,眉头紧蹙,“先疗伤!”
“不必。”温阑一剑刺穿一具尸傀的眉心,声音嘶哑,“这点伤,死不了。”
他想起薛洋。
想起他胸口那个窟窿,想起他笑着说“漏了个洞,风一吹就散了”。
这点伤,算什么?
他猛地发力,软剑如狂风暴雨,将围攻他的几具尸傀逼退,却也因此露出了破绽。
一具尸傀的利爪,直刺他后心!
“小心!”蓝忘机飞身来救,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道凄厉的笛声,撕裂长空。
尸傀的动作,猛地一顿。
紧接着,无数道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了那些尸傀,将它们狠狠撕碎!
温阑回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手中握着一支黑木笛。
魏无羡。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再也没有之前的迷茫与空洞。
他看着温阑,又看向蓝忘机,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张扬的弧度:
“哟,二哥哥,温小公子,你们俩这是……在演哪出啊?”
温阑浑身一震。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魏婴!”蓝忘机声音发颤,几乎是瞬移到他面前,伸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像怕他再消失。
魏无羡没挣,只是笑着看他,眼底有泪光闪动:“二哥哥,我回来了。”
蓝忘机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轻轻回抱住他。
……
屋顶上,聂怀桑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阴沉着脸,从袖中摸出一只竹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刺破黎明。
下一秒,那些被撕碎的尸傀碎片,竟然开始蠕动、重组,化作一只只更小的、像蜘蛛一样的怪物,铺天盖地地涌来!
“小心!”温阑大喊,“是尸虫!”
无数尸虫扑向他们,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魏无羡松开蓝忘机,将陈情抵在唇边,笛声再起。
但这一次,尸虫似乎不受控制,依旧疯狂进攻。
“没用的!”聂怀桑在屋顶大笑,“这是用薛洋的残魂炼制的!除了我,谁也控制不了!”
“薛洋”二字一出,温阑浑身一僵。
他猛地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痛楚。
薛洋的残魂……
被用来炼制这种东西……
温阑心脏像被撕裂一般,疼痛难忍。
他忽然想起薛洋临死前,那句“别记得我”。
想起他把自己最后一点念想,都留给了他。
而现在,聂怀桑却用他的残魂,来做这种事……
“聂怀桑!”温阑怒吼出声,双眼赤红,“我杀了你!”
他疯了一样冲向屋顶,不顾那些扑面而来的尸虫,不顾蓝忘机和魏无羡的呼喊。
他只知道,他要杀了聂怀桑。
要让他,血债血偿!
……
温阑冲上屋顶,聂怀桑却笑了。
他看着温阑,眼神里满是恶意:“温阑,你知道吗?薛洋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说,‘聂怀桑,你要是敢动小温阑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可他不知道,我动你,不是要杀你。”
“而是要你——”
聂怀桑猛地将竹哨对准温阑,用力一吹!
“——亲眼看着,你最爱的人,是怎么变成怪物的!”
“啊——!”
温阑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记忆碎片涌入——
乱葬岗的火光,薛洋的笑,温若寒的棋局,温情的药,魏无羡的笛声,蓝忘机的琴音……
还有,一颗糖。
一颗黑色的糖。
“温阑!”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冲上来。
可已经晚了。
温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下,青黑色的纹路蔓延开来,像当年魏无羡身上的那样,只是更狰狞,更诡异。
他的眼睛,一点点变成漆黑的颜色。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虚无。
像极了,当年那具“薛洋”凶尸的眼睛。
“小温阑……”魏无羡声音发抖,“你……”
温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嘴角,勾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弧度。
“魏无羡。”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