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最后的疯狂,是从一道命令开始的。
——“焚城。”
栎阳既已收复,便不能再留给温氏。于是,一把火烧了,连同城中尚未撤离的百姓,一同烧尽。
命令下达那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温阑正在清点伤兵,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他走出去,看见几名温氏将领站在高台上,对着下方黑压压的士兵,宣读这道命令。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头顶。
“谁敢?!”人群中,有人嘶吼出声。
是一名年轻的温氏子弟,满脸血污,声音都在发抖:“城里还有我们的人!还有伤兵!还有——”
“还有叛徒。”将领冷冷打断,抬手一挥。
箭矢破空,正中那名子弟的咽喉。
他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全场死寂。
温阑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
他知道,温氏已经疯了。
……
当夜,温情来找他。
她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卷帛书,抖得厉害。
“阿阑,”她声音嘶哑,“宗主下令,让我去执行焚城。”
温阑浑身一冷。
“我不能去。”温情死死攥着帛书,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能……我做不到……”
她抬头看向温阑,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阿阑,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温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温情此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堂姐,”他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去。”
温情猛地抬头:“不行!你会死的!”
“我不会。”温阑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我会想办法,把人带出来。”
“怎么带?!城里几万人!你带得出来吗?!”
“带不出来,就带一个是一个。”
温情怔住了。
她看着温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的、安静的表弟。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阑……”她哽咽着,“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
温阑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抱了抱她。
像一个承诺。
……
第二天,温阑带着一小队人,进了栎阳城。
城已经乱了。
到处是哭喊声,奔跑声,还有温氏士兵粗暴的呵斥声。他们挨家挨户搜查,把还没撤离的百姓驱赶到城中心广场,美其名曰“集中安置”。
温阑走在队伍里,一言不发。
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母亲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求饶;老人被推搡着摔倒,再也没能站起来;年轻的姑娘被拖走,发出凄厉的尖叫……
他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死死忍住。
他知道,自己现在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多余的表情,都可能暴露。
……
傍晚时分,温阑找到了那个地下密道。
是他几天前暗中探查时发现的,直通城外一处废弃矿洞。
他带着人,开始悄悄转移。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只能带十几个人,趁守卫换班时溜出去。
速度很慢,却很稳。
直到第四次,出事了。
“温阑!”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
温阑回头,看见温旭带着一队士兵,站在密道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果然在这里。”温旭冷笑,“我就说,谁敢违抗宗主命令?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温阑握紧了手中的剑,没说话。
“杀了他!”温旭挥手。
士兵们一拥而上。
温阑没退。
他挥剑迎上,剑光闪烁,在狭窄的密道里拼杀。他武功不高,却胜在冷静,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避开致命一击,再反击。
但对方人太多了。
很快,他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袍。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
一道黑影,从密道深处疾射而出。
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士兵们像麦子一样倒下。
是薛洋。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断剑所及,无人能挡。
温旭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薛洋没追,只是走到温阑面前,皱眉看着他身上的伤:“傻站着干嘛?跑啊。”
温阑喘着气,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看你被人剁成肉酱啊?”薛洋没好气地说,却伸手扶住他,“走,这地方马上就要炸了。”
“炸?”
“嗯,老子埋了火药。”薛洋笑得恶劣,“既然要焚城,那就烧得彻底一点。”
温阑心头一震。
他忽然明白,薛洋这次来,根本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毁掉这一切。
……
两人冲出密道时,天已全黑。
身后,栎阳城方向,传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温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燃烧的城市,心脏像被撕裂一般。
他知道,那里面,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逃出来。
可他也知道,如果薛洋不炸,这些人,也会被温氏活活烧死。
哪种更残忍?
他分不清。
“看够了就走。”薛洋拉了他一把,“温氏的人马上就追来了。”
温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
然后,转身,跟着薛洋,消失在黑暗里。
……
当夜,温阑发起了高烧。
伤口感染,加上心力交瘁,他整个人昏昏沉沉,像置身在冰与火之间。
朦胧中,他感觉有人在他身边走动,冰凉的手指探上他的额头,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烧得很厉害……”
“药不够……”
“他会死吗?”
是温宁的声音,带着哭腔。
“死不了。”是薛洋的声音,冷冷淡淡,“他命硬得很。”
温阑想睁开眼,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只感觉有人轻轻握住他的手,很暖,很小心。
像在握住一件易碎的瓷器。
……
第二天清晨,温阑的高烧退了些。
他睁开眼,看见温情坐在床边,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
“醒了?”温情声音沙哑。
“堂姐……”温阑嗓音干涩,“城里的人……”
“逃出来一部分。”温情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剩下的,已经……不重要了。”
温阑闭上眼。
他知道,温情这是在心疼他。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让他别再想,别再痛。
“阿阑,”温情忽然说,“我们走吧。”
“走?”
“离开温氏。”温情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趁现在还能走,我们走。”
温阑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温若寒那双眼睛,还有薛洋站在火光里的背影。
“堂姐,”他轻声说,“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温阑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痛苦,“如果连我也走了,温氏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
温情怔住。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摔门而去。
温阑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把所有人都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再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