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的风很大。
薛洋的断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剑尖垂着一滴黑水,不知是尸油,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温阑,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冷冰冰的杀意。
“小温阑。”他慢慢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你总是能让我惊讶。”
温阑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魏无羡手腕上的冰凉。身后,是重新陷入静止的尸潮,和那个蜷缩在地、低声发抖的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薛洋问,声音很轻,“他是魏婴,是将来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的人。”
“我知道。”温阑答。
“你知道,还救他?”
“我救的不是魏婴。”温阑抬眼,看向薛洋,“我救的,是一个人。”
薛洋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却比哭还难看。
“人?”他重复这个词,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世上,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一步步走下崖坡,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阑没有后退。
薛洋走到他面前,断剑抬起,剑锋贴着温阑的脖颈,冰凉的触感一寸寸游走。
“我给你两个选择。”薛洋说,“一,现在转身,跟我回去。今晚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二呢?”
“二,”薛洋凑近,气息拂过他耳畔,“我杀了你,再杀了他,然后把这里烧得一干二净。”
温阑睫毛颤了颤。
他知道,薛洋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疯子,真的会这么做。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温阑轻声问。
“那你就没得选了。”薛洋的剑锋,又贴近了一分。
皮肤传来刺痛。
温阑却忽然笑了。
“薛洋。”他叫这个名字,声音很平静,“你给我那颗黑糖的时候,没说要我还命。”
薛洋动作一顿。
“你说,怕了就吃一颗。”温阑看着他,目光清澈,“我吃了。所以,我欠你一颗糖。”
“现在,我要用这颗糖,换一个人。”
“换谁?”
“魏无羡。”
薛洋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某种温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忽然收回剑,转身就走。
“随你。”他丢下这两个字,语气冷得像冰,“反正死了,也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温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知道,薛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但也知道,薛洋不会真的杀他。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在薛洋心里,不再是可以随手捏碎的玩具,而是一个——有了自己底线的人。
……
温阑回到魏无羡身边时,对方已经平静下来。
他仍坐在地上,只是不再发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爬满诡异纹路的手臂,眼神空洞。
“魏公子。”温阑蹲下身,轻声道,“还能走吗?”
魏无羡没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嗓音嘶哑得像破锣:“为什么……要救我?”
“我说过了。”
“不,不是那个。”魏无羡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你明明是温氏的人……你明明……”
他没说完,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珠。
温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
“魏无羡。”他叫这个名字,很郑重,“你听好。”
“温氏是温氏,我是我。”
“我救你,不代表我背叛温氏。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人,就这样毁掉。”
魏无羡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说:“……谢谢。”
只有一个词。
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
温阑没带魏无羡回温氏营地。
他知道,那样等于送死。
他带着魏无羡,去了乱葬岗边缘一处隐蔽的山洞。那是他前几天勘察地形时发现的,干燥,隐蔽,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你在这里休息。”温阑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放在他面前,“这些是镇痛的,这些是压制阴气的,每天三次,每次两粒。”
魏无羡看着那些药,忽然问:“你不怕我吃了,变得更厉害,回头杀你?”
温阑笑了笑:“那你最好快点变厉害。”
“为什么?”
“因为,”温阑看着他,认真道,“我还需要你活着,去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温阑顿了顿,轻声说,“哪怕是用最黑暗的方法活下去的人,也……不一定非得变成怪物。”
魏无羡瞳孔微缩。
他没再说话,只是接过药,紧紧攥在手心。
……
从山洞出来时,天已蒙蒙亮。
温阑站在洞口,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他知道,自己这次做得太过了。
救下魏无羡,等于在温氏背后捅了一刀;得罪薛洋,等于在反派阵营里树了一个强敌;而放走魏无羡,将来若他真的掀起腥风血雨,自己也难辞其咎。
每一步,都是错。
可他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不想做那个只能旁观、只能算计、只能活下去的人。
他想做一个,哪怕会错,也有自己坚持的人。
……
回到营地时,温阑做好了被问罪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没有人找他。
温若寒没召见他,温旭也没再刁难他,甚至连薛洋,都再没出现过。
只有温情,在药房里冷冷丢给他一句话:
“下次再敢擅自行动,我就把你腿打断。”
温阑低头,笑了。
他知道,这就是温情的“原谅”。
……
几天后,前线传来消息。
姑苏蓝氏联合兰陵金氏、清河聂氏,大败温氏于夷陵边境。
温氏伤亡惨重,被迫后撤。
而与此同时,江湖上传出一个名字——
夷陵老祖。
据说,此人擅控尸,通鬼道,以一己之力,守住乱葬岗,挡住温氏千军万马。
温阑站在城墙上,听着下方士兵的议论,神色平静。
他知道,魏无羡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比谁都醒目。
“小温阑。”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温阑回头,看见薛洋靠在墙边,手里抛着一颗糖。
还是黑色的糖纸。
“还活着啊?”薛洋笑得漫不经心,“看来那颗糖,挺管用。”
温阑看着他,轻声道:“薛公子。”
“嗯?”
“那颗糖,我还你了。”
薛洋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恶劣:“谁要你还?我又不是做买卖的。”
他走过来,把糖塞进温阑手里,指尖冰凉。
“拿着吧。”他说,“下次再犯蠢,可没这么便宜了。”
温阑握紧糖。
他知道,这是薛洋式的“和好”。
——虽然,他们之间,从未真正分开过。
……
当夜,温阑又做了个梦。
梦里,魏无羡站在尸潮之上,红衣猎猎,笑得张扬肆意,回头对他说:
“温阑,你看,我证明了。”
“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对的。”
温阑醒来时,窗外月色正好。
他摸出口袋里的那颗黑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像某个人的眼睛。
像某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