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停摆的第三小时,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路对面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陨石坑——七小时前,一块直径三百米的小行星碎片砸在这里,冲击波掀翻了半条街的玻璃,新闻说接下来还有更大的碎片会在十二小时后撞上同一片区域。整座城市已经开始有序撤离,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疏散通知,风卷着尘土擦过耳边,我却突然鬼使神差地往地铁口走。
如果真的要结束了,我想再去一次19年的秋天,我们初见的那个地铁站口。
地铁还在运行,只是车厢空得吓人,我靠在冰凉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枚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看的那场,散场后你塞给我,说“留着吧,以后每次见面都攒一张,攒够一百张就去拍婚纱照”,后来我们吵了架,我把攒了八十七张的票根盒子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只有这张被我不小心夹进了课本,一直留到今天。
出地铁站的时候风突然大了起来,梧桐叶刮得满天都是,和七年前那个秋天一模一样。我就是在这里被梧桐叶迷了眼睛,慌慌张张往旁边躲,一头撞进了你怀里。你手里拿着刚买的冰美式,全洒在了我白色连衣裙上,你慌得掏纸巾给我擦,脸比我裙子还白,结结巴巴留了微信说要赔我衣服。
现在我站在当初相撞的那个位置,树还是那棵树,风还是带着梧桐的味道,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起你慌慌张张的样子——你那时候刚毕业来这边找工作,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指尖都是凉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出现了幻觉。我转过身,就看见你背着撤离用的双肩包,头发比那时候长了点,下巴有浅浅的胡茬,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亮得像装了星星。你说你本来跟着队伍走了,走到高速口突然反悔了,你说“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想来这里看看”,你问我,“你是不是也是?”
雨开始下了,细碎的雨点打在梧桐叶上,我看着你,突然就哭了。我们分开两年,我删了你的微信,换了手机号,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原来世界末日到来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都往回走,走到了初见的起点。
你走过来,像七年前那样,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抱了抱我。你的怀抱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暖,我听见你在我耳边说,“对不起,那时候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赌气走掉。”我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你的胸口,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雷鸣,那是碎片进入大气层的声音。
“没关系,”我说,“我们回来了啊。”
我们靠在那棵梧桐树下,像七年前初见时那样聊天,你说你这两年换了工作,还是习惯买冰美式,还是习惯多买一杯;我说我还是喜欢穿白裙子,还是习惯路过这家地铁站的时候多停两分钟。雨越下越大,天边已经开始泛出橘红色的光,那是碎片降落的方向,我往你身边靠了靠,你握紧了我的手,你的手心全是汗,却一直没有松开。
我想起当初分开的时候,我跟你说,如果能重来一次,我再也不要遇见你,省得最后这么难过。可现在我靠在你身边,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哪怕世界明天就要毁灭,哪怕我们只剩下最后这点时间,能回到初见这里,能再牵一次你的手,就够了。
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的时候,我听见你说,“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还在这里见好不好?”
我笑着点头,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我们怀里,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2)倒数一百天的初遇
末世的第七年,我终于在废土的辐射尘里找到了那台时间机器。启动它需要消耗掉我身上全部的净化药剂,那是我攒了三年换回来的活命筹码,可我还是转动了钥匙——当屏幕上跳出“目标时间:2023年10月12日,目标地点:江城大学第三教学楼102室”的时候,我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生锈的校徽,笑了。
那是我和沈识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核聚变爆炸的冲击波扫过江城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顶楼找书,是沈识把我压在身下,替我挡住了掉下来的混凝土横梁,他自己的左腿被砸得血肉模糊,后来还是在缺医少药的废土上锯掉了。我们相依为命走了五年,上个月出去找物资的时候,我们遇上了变异沙暴,他把最后一个防毒面罩扣在了我脸上,自己被风沙卷走了,我只找到了他口袋里这枚校徽,边缘沾着已经洗不掉的血。
机器落地的时候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正好是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阶梯教室的课桌上,浮尘在光里跳,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收拾教案,一个穿干净白卫衣的男生抱着一摞作业本,弯腰放在第一排的讲台上。
就是他。
比我记忆里年轻了五岁,头发软软的,眼睛很亮,左腿好好的,走路的时候带风,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我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穿过吵吵闹闹的人群,走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问,“同学,我们认识吗?”
对啊,我们还不认识。这里是初见啊,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世界末日还要再过一百零三天才会来,我们还有整整一百天的时间。
我吸了吸鼻子,笑着对他说,“我叫林盏,我认识你,你叫沈识,对不对?”他更疑惑了,挠了挠头,点头说对,我又说,“下节课是高数,你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户那个,你今天早上买了豆浆,放在桌肚里忘了拿,已经馊了,你快去扔吧。”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我们初见那天的小事,他说他那天早上特别倒霉,豆浆撒了一桌子,被室友笑了半天。
他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更惊讶了,问我怎么知道,我没说,我只是拉着他的袖子,往教室外面走,我说,“沈识,我跟你说,接下来一百天,我们要做好多好多事情,好不好?”
我们去吃了学校门口巷子里那家你说你最喜欢的章鱼小丸子,你说你从来没见过一个女生第一次约会就能吃十串,我笑着往你嘴里塞了一个,没告诉你,那家店爆炸第一天就被埋了,我后来在废土上找了好久,只找到了半块被烧焦的招牌。我们去爬了城郊的山,在山顶看了日出,你搂着我的腰问我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我说因为我喜欢你啊,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第九十九天的时候,我们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看星星,你买了我最喜欢的草莓冰淇淋,我的裙子沾了一点冰淇淋渍,你笑我,像个小孩子。我靠在你肩膀上,数着天上的星星,说沈识,明天世界就要完蛋了,你怕不怕?你捏了捏我的脸,说不管完蛋不完蛋,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你说你也奇怪,明明才认识我一百天,怎么就觉得像是认识了一辈子。
第一天早上,我拉着你往城外跑,你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我走,我们刚走出二十公里,就看见天边升起了巨大的蘑菇云,大地在我们脚下震动,灰尘扑了满脸,你紧紧抱着我,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点了点头,把那枚校徽拿给你看,跟你讲了废土上那五年的故事,讲了沙暴里你推开我的样子。
你听完,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搂得更紧了,你说,“不管重来多少次,我还是会救你,对不对?”我们找了一个安全的山洞,带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外面天翻地覆的时候,我们坐在山洞里,靠着彼此,唱你大一时在迎新晚会上唱过的那首歌。
我说,如果不是我拉着你出来,你会不会已经在爆炸里走了,你说,那至少我们最后一百天,是好好在一起的,对不对?能提前一百天遇见你,总比在废土上颠沛流离,最后错过要好。
洞口的光慢慢暗下来的时候,我靠在你胸口,听见你的心跳沉稳有力,你的左手顺着我的头发慢慢摸,我突然想起初见那天,你抱着作业本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你发顶的样子。
真好啊,我想。我回到了初见那天,把我们失去的一百天,找回来了。就算世界真的末日了,我们也一起,重新走过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