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定殿
未央宫的晨钟敲了三响,卫扶摇便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织金凤纹的帐顶,床帐外隐约透进淡青色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气味,温润而绵长,与平阳公主府里的那些廉价熏香截然不同。
她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公主府了。
这里是皇宫,是长定殿偏殿,是刘彻赐给她居住的地方。
“姑娘,您醒了?”小莲从外间探进头来,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奴婢服侍您梳洗吧?内务府送了好些首饰衣裳来,堆了满满一屋子呢!”
卫扶摇坐起身来,青丝如水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小莲一边伺候她穿衣,一边絮絮叨叨,“一大早内务府的人就来了,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还有尚衣局的嬷嬷也来了,要给您量身裁衣。太医院的人也送了补品来……”
卫扶摇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阵仗,也太大了些。
她不过是个小小美人,按规矩哪里轮得到内务府巴巴地送东西来?多半是刘彻私下吩咐的。
想到这里,她耳根又有些发烫。
昨晚的事,她尽量不去回想,可那些画面总是猝不及防地闯进脑海里——他微凉的唇,他滚烫的掌心,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喊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砾。
“姑娘,您脸怎么红了?”小莲歪着头看她。
“……热。”卫扶摇面不改色地扯谎。
小莲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梳洗完毕,卫扶摇坐在铜镜前,小莲替她绾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坠马髻,斜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垂上坠了两粒小巧的珍珠。她本就生得极美,这般淡妆素裹,反倒更显得清丽出尘,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
“姑娘真好看。”小莲由衷地赞叹。
卫扶摇笑了笑,没接话。
她正想出门熟悉一下长定殿的环境,外头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卫扶摇微微一怔,起身迎了出去。
二、少年天子
刘彻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交领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长发以金冠束起,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英气逼人。他的步履很快,身后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内侍,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
卫扶摇刚要屈膝行礼,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不必多礼。”刘彻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却又隐隐透着几分温柔。
卫扶摇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她今日的装扮,从发髻到耳坠,从眉眼到衣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在看她,却又不只是在看“此刻”的她。他的目光太深,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底下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回陛下,尚可。”卫扶摇中规中矩地回答。
刘彻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他越过她,大步走进殿内,四下打量了一番。长定殿偏殿虽说不上寒酸,但比起椒房殿那样的正宫,确实简朴了不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殿太小了些。”刘彻转头看向身后的内侍韩悦,“传朕的旨意,将长定殿正殿收拾出来,让卫美人搬过去。”
韩悦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陛下,太皇太后那边……”
刘彻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朕的旨意,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置喙了?”
韩悦吓得立刻跪了下去:“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卫扶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虽然不了解宫里的复杂关系,但也看得出来——刘彻想给她更好的待遇,太皇太后那头却在压着。少年天子意气风发,不乐意被人管束,可太皇太后毕竟是他的祖母,又是窦氏家族的支柱,真闹起来,吃亏的不一定是太皇太后。
“陛下,”她轻声开口,“这偏殿已经很好,臣妾住得很习惯。正殿太过宽敞,臣妾一个人住着反倒冷清。”
刘彻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似乎在判断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你不嫌小?”他问。
“不嫌。”卫扶摇笑了笑,“臣妾在公主府住的屋子比这还小呢,不也住了好几年?”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少了几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温和。
“随你。”他说,“等以后……再说吧。”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某种承诺。
卫扶摇没有多想,只是屈膝道了声谢。
三、椒房殿的敌意
卫扶摇被封为美人的消息,在宫里传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早朝还没散,后宫就已经炸开了锅。
椒房殿里,陈阿娇摔了今日的第三只茶盏。
“不过是个舞姬之女!”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白皙的面孔因为愤怒而泛红,“陛下怎么就被迷成了这样?一夜之间封了美人,还让内务府流水似的往长定殿送东西!本宫当年入宫的时候,也没见陛下这般殷勤!”
馆陶公主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
“阿娇,你冷静些。”馆陶公主的声音比陈阿娇沉稳得多,但眼底也带着几分不悦,“陛下年轻,贪新鲜也是常有的事。那个卫氏不过是一时得意,等她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回到你身边来。”
“母亲说得轻巧!”陈阿娇猛地站起来,裙裾扫落了一只矮几上的果盘,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您没看见陛下看她的眼神!我嫁给陛下两年了,他何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馆陶公主沉默了一瞬。
她确实没见过。
刘彻对陈阿娇,从来都是客气而疏离的。他是她的丈夫,却不像一个丈夫。他会给她皇后应有的体面,会每月初一十五来椒房殿坐坐,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灼热的光,没有那种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的占有欲。
可是昨晚,在平阳公主府——或者说,在那个卫扶摇面前——馆陶公主派人打探到的消息是:帝王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那个女子。
“母亲。”陈阿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哭腔,“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从我嫁给他那天起,他就没有喜欢过我。”
馆陶公主上前握住女儿的手,神色严肃:“阿娇,你是皇后。你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是馆陶公主的女儿。你的位置,谁也动不了。那个卫氏,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陈阿娇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馆陶公主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卫扶摇。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一个需要对付的敌人。
四、太皇太后的态度
窦太皇太后住在长乐宫,年过花甲,头发已经花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她少年时辅佐文景二帝,中年时历经七国之乱,晚年又扶持刘彻登基,在朝堂后宫中沉浮了数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个舞姬之女,她本不该放在眼里。
但刘彻的反应,让她有些不安。
“那个卫氏,是什么来历?”窦太皇太后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声音不紧不慢。
跪在下首的宫女恭敬答道:“回太皇太后,卫氏是平阳公主府上一个舞姬的女儿,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卫子夫、一个哥哥卫青。她本人今年十五岁,据说……容貌极美。”
“极美?”窦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再美也不过是一副皮囊。陛下年轻,被皮囊迷住了眼也是常事。过些日子就淡了。”
宫女不敢接话。
窦太皇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又道:“不过……还是让人盯着些。她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兴风作浪——”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个未尽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了。
五、卫青与霍去病
长安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卫青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他今年二十岁,生得高大挺拔,面容坚毅,一双眼睛沉静而深邃,像是经历过太多风霜后才能沉淀出的模样。事实上,他也确实经历过——上一世的他,从平阳公主府的一个小小骑奴,一路做到了大将军大司马,封长平侯,权倾朝野。
可那些荣光,最后都随着巫蛊之祸化为了灰烬。
重生醒来的时候,卫青用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世的机会有多珍贵。
而现在,他收到了一封信——妹妹扶摇被陛下带回宫了。
“将军,您在看什么?”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青回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那少年生得浓眉大眼,面容俊朗,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英武轮廓。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天生的张扬,走路带风,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低头。
霍去病。
卫青的侄子,扶摇的外甥。
“去病,”卫青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你小姨……进宫了。”
霍去病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进宫?那不是好事吗?小姨那么漂亮,不做娘娘才可惜呢!”
卫青看着他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
上一世,霍去病二十四岁就死了。
风华正茂,英年早逝。那一年,他接到侄子的死讯,在军帐中坐了一整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去病,”卫青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你最近骑射练得如何?”
霍去病不明所以,但还是挺起胸膛答道:“舅舅放心,我的骑射功夫,整个长安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强的!”
卫青点了点头:“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你。你的饮食起居,也要格外注意,不许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往嘴里塞。”
霍去病挠了挠头,觉得舅舅今天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应了:“哦,好。”
卫青看着他那张朝气蓬勃的脸,暗暗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要护住所有人。
妹妹扶摇、姐姐子夫、侄子去病——一个都不能少。
六、太液池畔
入宫三日,卫扶摇渐渐摸清了后宫的格局。
长定殿位于未央宫西侧,不算太偏,但也绝对算不上中心。往东走是椒房殿——皇后陈阿娇的寝宫,她尽量绕着走。往北走是太液池,池畔垂柳依依,荷花初绽,风景极好,是她这几日最常去的地方。
今日午后,她又带着小莲来到太液池边散步。
“姑娘,您看这荷花,开得真好看。”小莲蹲在池边,伸手去拨弄一朵粉色的荷花。
卫扶摇站在柳树下,微风吹起她的裙裾,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宫里的空气虽然好,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卫美人好雅兴。”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扶摇转过身,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款款走来。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与刘彻有三分相似,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贵气。她的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排场不小。
卫扶摇虽然不认识,但猜到了是谁,连忙屈膝行礼:“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王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儿子带回来的这个女子。
说实话,确实美。
美得不像凡人。
王太后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美人,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少女的。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出尘的美,像是山间的白梅,又像是月下的霜雪,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静。
难怪刘彻会被迷住。
“起来吧。”王太后的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淡,“你入宫这几日,可还习惯?”
“谢太后关怀,臣妾一切都好。”卫扶摇答得不卑不亢。
王太后点了点头,又道:“陛下年轻,有时候做事不够周全。你既是他的妃子,就该多替他分忧,莫要给他添乱。”
这话听上去是提点,实际上是一种敲打——别以为陛下宠你,你就可以恃宠而骄。
卫扶摇垂眸道:“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王太后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逛吧。”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
小莲等王太后走远了,才小声道:“姑娘,太后娘娘好像不太喜欢您。”
卫扶摇看着王太后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是不信任。她怕我是那种会祸乱后宫的人。”
“那您是吗?”小莲傻乎乎地问。
卫扶摇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小莲想了想,摇头:“姑娘才不是那种人呢。”
卫扶摇笑了笑,没再说话。
七、刘彻的夜晚
入夜,刘彻批完最后一摞奏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韩悦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见天子面露疲态,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今夜去哪位娘娘那里?”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日在长定殿见到的画面——卫扶摇站在殿门口,日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笑着,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去长定殿。”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韩悦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咋舌:连续四日了,陛下日日都去长定殿,这在新入宫的妃子里可是头一份。只怕明日朝堂上,那些大臣又要弹劾陛下耽于美色了。
但刘彻不在乎。
他活了两辈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她,怎么可能舍得冷落?
长定殿里,卫扶摇正准备就寝,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她愣了一下,连忙披上外衣迎出去。
刘彻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么早就睡了?”他看着卫扶摇披散的长发和匆匆裹上的外衣,嘴角微微上扬。
“臣妾不知陛下要来……”卫扶摇有些局促。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他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卫扶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刘彻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将她拉近了些。
“朕又不会吃了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你总是离朕那么远做什么?”
卫扶摇垂下眼睫,耳根又红了。
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每次靠近他,心跳就会变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陛下日理万机,不必每日都来……”她小声说。
“不必每日都来?”刘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忽然笑了,“卫扶摇,你是在赶朕走?”
“臣妾不敢!”
“那你就是欢迎朕来?”
“……”
卫扶摇被他绕得说不出话,索性闭了嘴。
刘彻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心情大好。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别怕。”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朕不会伤害你。”
卫扶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摇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历经千帆后的沧桑,又像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陛下,”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刘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意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又带着一丝苦涩。
“因为朕欠你一个人情。”他说,“一个很大的人情。”
卫扶摇不明白,正要追问,他已经俯下身来,堵住了她的唇。
烛火跳了跳,又安静了下来。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未央宫的飞檐上,洒在太液池的荷花上,也洒在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上。
八、暗流
与此同时,椒房殿里灯火通明。
陈阿娇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一个宫女匆匆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陈阿娇猛地站起来,“陛下又去了长定殿?”
宫女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阿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进掌心。
“卫扶摇。”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她一定要让这个贱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