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平安巷。
这是整片城区最烂、最乱、最没人管的老棚户区。
纵横交错的老旧电线像乱蜘蛛网悬在半空,低矮的老楼房墙皮大面积脱落,路边排水沟常年积着发黑的污水,一年四季飘着一股油腻、潮湿、混杂着烟火和垃圾的怪味。
住在这里的,要么是没钱搬走的老住户,要么是打散工的底层民工,再就是一群辍学混街、游手好闲的混混。
鱼龙混杂,弱肉强食。
在这里,道理不值钱,拳头硬,才是规矩。
下午六点半,放学高峰期。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从巷口走过,说笑打闹,唯独一个身影格格不入。
少年背着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烂的黑色书包,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很干净,却没有半点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稚气,一双眸子沉得像深潭,冷得吓人。
他叫李闯。
平安巷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南城二中高二学生。
别人的十七岁,逃课、早恋、打游戏、无忧无虑。
李闯的十七岁,只有两个字——活着。
他家是整条巷子最底层的贫困户。
父亲早年在外工地打工,高空坠落摔断了腰椎,彻底瘫在床上,干不了任何重活,常年靠廉价药物止疼维持。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全靠母亲凌晨三四点去菜市场进货,白天摆摊卖青菜的血汗钱。
微薄的收入,要撑着一家三口的吃喝、父亲的药费、李闯的学费。
穷到极致,就只剩受人拿捏。
从小学到高中,李闯听了十几年最恶心的话:
你家穷,你就该低人一等。
你没钱,你就该忍着。
以前他忍,不是怂,是为了安稳读书,是怕自己惹事,家里没人兜底,爸妈还要受牵连。
可忍让,换不来安分,只会让恶人得寸进尺。
巷子口,靠墙蹲着三个染着夸张发色的混混,烟头扔了一地。
为首的少年一头黄毛,耳朵上戴着廉价耳钉,校服早就不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卫衣,眼神吊儿郎当,满脸痞气。
他叫赵磊,十九岁,早就辍学,是平安巷这一片的小头目。
背靠城东混子刀疤强,手里管着十几个闲散混混,专门在老巷收保护费、欺负摊贩、勒索学生,在这片烂地方横行霸道了两年,从来没人敢硬碰。
赵磊一眼就锁定了走来的李闯,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抬脚踩灭地上的烟头,带着两个小弟直接堵了上来。
整条巷口瞬间安静几分,路过的学生下意识绕道走,谁都不敢招惹这尊巷子里的恶神。
“哟,好学生回来了?”
赵磊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盯着李闯,语气满是嘲讽,“李闯,你挺能躲啊?我在这堵你三天了。”
李闯脚步顿住,抬眼淡淡看着他:“有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李闯越是平静,越是快要发火。
“有事?”赵磊身边的瘦高小弟往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搡李闯,“磊哥找你,肯定是大事!你妈摆摊两个月保护费没交,装失忆呢?”
这就是平安巷的烂规矩。
所有在巷口、菜市场周边摆摊的小摊贩,都要按月给赵磊交保护费。说是保护,实则就是赤裸裸的勒索。
别的摊贩每月交一百,不敢拖欠分毫。
李闯家里实在太穷,母亲每次都是低声哀求,能拖就拖,能少给就少给。
一开始赵磊还象征性松口,可越忍让,对方越贪婪。
从一月一百,涨到一百五,现在直接叠加两个月,张口就要两百。
两百块,对普通家庭不算什么。
对李闯家,是整整两天的菜钱,是父亲一盒止疼药的钱。
赵磊逼近一步,眼神凶狠,死死盯着李闯:“我不多说废话,两百块,今天必须补上。”
“交了,以后你妈照常摆摊,我罩着。”
“不交——今天你别想走,明天你家摊子也别想开了。”
旁边矮个小弟跟着起哄:“闯哥,别装穷了!大家都是一条巷的,别给脸不要脸!磊哥的规矩,整条平安巷没人敢破!”
周围围观的路人、摆摊的小贩全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他们都见过赵磊收拾人,骂人、推摊、打人是常事,没人敢招惹。
所有人都默认,今天李闯只能认栽。
要么给钱吃哑巴亏,要么挨打受欺负。
李闯缓缓扫过面前三人,目光冷得刺骨。
他可以忍别人嘲讽他穷,可以忍自己被欺负、被排挤。
但他忍不了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压榨他妈的血汗钱,欺负他卧床的父亲,踩碎他家里仅有的尊严。
十七岁的少年,心里那根隐忍的弦,彻底断了。
“我妈摆摊,起早贪黑,凭力气吃饭。”
李闯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偷不抢,不欠任何人。凭什么给你交保护费?”
赵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嗤笑出声:“凭什么?”
“就凭老子拳头比你硬!凭这片地老子说了算!”
在这条烂巷里,规矩就是拳头。
道理?没人听道理。
赵磊脸色骤然凶狠,抬手直接朝着李闯的脸颊狠狠扇来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专门冲着打脸羞辱去的,是他欺负学生最惯用的手段,一巴掌下去,轻则红肿,轻则耳鸣破皮。
周围众人瞬间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别过头,已经预料到少年被当众打脸的狼狈场面。
可下一秒,场面彻底反转。
就在巴掌即将落在脸上的瞬间,一直平静站着的李闯,骤然动了。
身形一闪,精准侧身,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扣,死死攥住了赵磊的手腕。
力道瞬间爆发!
常年干家务、搬重物练出来的力气,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咔嚓!”
轻微的筋骨挤压声响起。
赵磊脸上的嚣张瞬间僵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剧痛,整条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骨头都快要被捏碎。
“啊——!”
凄厉的痛呼从他嘴里炸开。
他常年混街面打架,从来只有他揍人,从来没受过这种刺骨的疼。
“你敢抓我?!”赵磊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可手腕被死死锁死,半点动弹不得。
旁边两个小弟彻底懵了,反应过来的瞬间,立刻疯了一样冲上来。
瘦高小弟抬脚狠狠踹向李闯小腹,矮个小弟抬手抓向李闯头发,出手又快又狠,完全是街头混混下死手的打法。
围观人群瞬间惊呼出声。
以一敌三,还是三个常年打架的混混,一个学生,必死无疑!
可李闯眼神没有半点慌乱。
在这条弱肉强食的烂巷活了十七年,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老实人想活下去,只能比恶人更狠。
他侧身躲开踹来的一脚,脚下步伐一错,顺势借力,手腕猛地反向一拧!
“嗷!!”
赵磊整个人被拧得重心失衡,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剧痛席卷全身,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不等另外两人扑上来,李闯侧身跨步,坚硬的手肘猛然抬起,精准砸在赵磊的侧脸。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赵磊脑袋猛地一偏,眼前瞬间发黑,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捂着侧脸半天缓不过劲。
前后不过三秒。
横行平安巷的赵磊,直接被一个高中生放倒。
剩下两个小弟彻底慌了,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他们欺负李闯这么久,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只会读书、懦弱怕事的软柿子,想捏就捏。
谁也没想到,这少年隐忍的皮囊下,藏着这么吓人的狠劲!
“找死!”
瘦高小弟红了眼,路边随手抄起一根粗木棍,高举过头,狠狠朝着李闯头顶抡砸下来!
这一棍要是砸实,轻则头破血流,重则直接进医院!
围观的人吓得纷纷后退,有人忍不住大喊小心!
可李闯依旧镇定无比。
他盯着木棍落下的轨迹,脚下快速后撤半步,低头侧身,完美避开致命一击。
轰隆!
木棍狠狠砸在水泥地上,震得尘土四溅,地面都微微震颤。
对方用力过猛,身形失衡,往前踉跄一大步。
就是现在!
李闯眼神一凛,跨步上前,抬手抓住对方握棍的小臂,猛地往下狠狠一压。
同时膝盖迅猛顶出!
嘭!
顶腹重击!
瘦高小弟瞬间弓成一只虾米,脸色瞬间煞白,口中发出痛苦的闷哼,手中木棍脱手落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疯狂抽搐,连喘气都费劲。
一秒解决第二个!
仅剩最后一个矮个小弟,彻底吓破了胆。
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双腿止不住打颤,连连后退,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看着倒地哀嚎的两个同伴,再看着面前身形清瘦、眼神冰冷的少年,心里彻底凉透了。
这哪里是任人欺负的学生?这是藏在巷子里的一头狠狼!
“你、你疯了……”矮个小弟声音发抖,“你知道磊哥后台是谁吗?是城东刀疤强!你惹了我们,你彻底完了!你全家都别想在南城待!”
刀疤强!
这三个字,在南城老巷就是噩梦。
城东一带的老牌混子,手下三四十号人,人脉广、下手狠,整片老城区的小混混几乎都归他管。
赵磊之所以能在平安巷横着走,全靠这个表哥撑腰。
以往只要搬出刀疤强的名字,再横的人都得认怂道歉。
所有人都等着看李闯害怕、服软、低头认错。
可李闯只是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拍了拍校服袖口的灰尘。
他目光冷冷扫过地上躺着的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整条巷子的压迫感。
“以前我忍,是我不想惹事。”
“但从今天起。”
“我李闯的家人,我家的摊子,谁也别想动一下。”
“赵磊也好,刀疤强也罢。”
“想来找事,我全部接着。”
少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十七岁的年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兄弟。
仅凭一身硬骨,硬生生撕碎了整条巷子的恶规陋习。
地上的赵磊缓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嘴角破皮流血,眼神怨毒到极致,死死盯着李闯:“李闯……你有种。”
“今天这事,没完。”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李闯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拍干净上面的尘土,重新背在肩上。
夕阳余晖穿过老旧的楼栋,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
他没有嚣张的大笑,没有得意的炫耀。
只是沉默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子深处的老居民楼走去。
背影笔直,绝不回头。
围观的整条巷子路人、摊贩,全都怔怔看着这道少年身影。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
平安巷,忍气吞声的日子,结束了。
这个寒门少年,今天,彻底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