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落雪簌簌，碎白随风斜斜飘落。
尼德霍格脚步微微放缓，指尖轻轻松开衣襟。他垂着眼，长睫轻颤，眼底那点深埋的拘谨，淡去了不少。
路易偏头看他，眉眼清亮，唇角挂着浅浅的笑。他刻意又放慢半步，贴合尼德霍格的行走节奏。
“是不是身子松快些了？”路易轻声问，语气温柔透亮。
尼德霍格抬眸看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他眸光温润，不再像方才那般冰冷紧绷。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那就好。”路易点点头，抬手往前虚引了一下，“暖阁就在前面拐廊处，再过几步就到。”
两人并肩转过朱红廊柱。寒风从侧面穿入，卷起一地碎雪。
尼德霍格肩头微侧，下意识替身侧的路易挡去大半冷风。他动作极轻，近乎无痕，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护住之意。
路易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动作，心头一暖，笑意更深。
“你不必顾着我。”路易望着他，眼底澄澈透亮，“我在北地长大，早已习惯风雪。”
尼德霍格指尖微蜷，低声开口：“你待我好，我便也想护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格外认真。他抬眸直视路易，漆黑眼眸干净得不含半点杂质。
路易脚步一顿，侧过身正对着他。眉眼弯弯，神色真诚又温柔。
“那我们往后便互相护着。”
尼德霍格唇线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这抹笑很浅，却彻底扫尽了眉宇间的阴郁。
他轻轻颔首：“好。”
两人再度举步前行，踏过积着薄雪的青石廊道。靴底碾过细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前方廊尾透出暖黄灯火，隔着风雪朦胧晃动。暖意隐隐透出，驱散了冬日的刺骨寒凉。
“看见那灯火了吗？”路易抬手指向前方，语气轻快，“那便是暖阁。进去就彻底不冷了。”
尼德霍格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眸底映着摇曳灯火。眼底泛起一点安稳的柔光。
“府邸处处都这般好看。”他轻声感慨。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日日都能看见。”路易转头看他，眼神笃定温柔，“不必羡慕。”
尼德霍格脚步轻轻一顿。他垂眸看着脚下干净平整的石板，心头微微发烫。
他漂泊数年，居无定所，从不敢想象自己能拥有一处安稳灯火。
“我……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有这般日子。”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释然。
路易走近半步，与他并肩而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温柔又郑重。
“从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路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尼德霍格抬眸望进他澄澈的眼底。长睫轻轻颤动，眸底翻涌着细碎的动容。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你真的不会后悔收留我？”
“后悔？”路易微微挑眉，随即爽朗一笑，“我为何要后悔？”
他目光坦荡，直直落在尼德霍格脸上，语气真挚恳切：“我欣赏你的坚韧，敬重你的本心。能与你相识，是我的荣幸。”
尼德霍格指尖缓缓舒展，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明媚的少年。
“旁人都怕我、厌我、避我。”他轻声道，“唯有你不一样。”
路易摇摇头，眼神认真无比：“那是他们识人浅薄，不懂何为风骨。”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暖阁木门。
“走，我们先进去取暖。”路易柔声说道，“等身子暖透，我再带你四处走走。”
两人并肩踏上三级石阶。积雪覆在石阶边缘，湿滑微凉。
尼德霍格下意识抬手轻扶廊边木栏，身姿稳健，稳稳踏上台阶。他侧身微微让开半步，礼让路易先行。
路易见他礼数周全，心头愈发怜惜。
“无需这般拘谨。”路易迈上台阶，回头笑着看他，“在我面前，你自在便好。”
尼德霍格紧随而上，轻轻应声：“我只是习惯了恭谨。”
“那从今往后，试着习惯自在。”路易抬手推开暖阁木门。
木门轻响，一股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炭火的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木香，温柔裹住两人周身。
阁内窗明几净，正中摆着鎏金铜炉，炭火灼灼，烧得正旺。四壁悬挂素雅字画，清雅温润。
路易侧身站在门边，抬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进来吧。”他眉眼带笑，“这里安静暖和，最适合歇脚闲谈。”
尼德霍格缓步踏入暖阁。他站定在炉边半步之外，微微垂眸，打量着这间雅致温暖的屋舍。
眼底盛满陌生，也盛满踏实。
“很美。”他轻声赞叹。
“你喜欢便好。”路易反手合上木门，隔绝了门外风雪，“往后你累了，便可来此处静坐休憩。”
他走到炭炉旁，俯身拨了拨炉内炭火。火星微微跃起，暖意更盛。
“靠近些站。”路易回头看向他，眉眼温柔，“把身上的寒气都散干净。”
尼德霍格依言缓步上前，站在炉边。微凉的肌肤一点点被暖意熨帖，四肢的僵硬缓缓化开。
他垂眸看着跳动的火光，眸底染着暖光，神色安宁柔和。
“王府待下人素来宽厚。”尼德霍格轻声开口，“我从未见过这般温和的府邸。”
路易直起身，拍了拍掌心细灰，转头看向他。
“这里从不拘人本心。”路易认真道，“尤其是你，我不会让任何人苛待你半分。”
尼德霍格抬眸望他，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你待我太过优厚。”
“优厚本就是你该得的。”路易语气坦荡。
尼德霍格唇角笑意微微加深，眉眼间彻底褪去所有寒凉。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边陈列的几卷古籍。目光掠过书卷，眼底生出几分好奇。
“这些都是府中藏书？”他轻声问。
“嗯。”路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点头，“我自幼常在此处看书习字。”
他侧头看向尼德霍格，眉眼弯弯：“你若是喜欢，往后尽可翻阅。”
尼德霍格眸底一亮，眼底多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期许。
“我从前只在街头见过残破书卷。”他低声道，“从未见过这般完整精致的典籍。”
路易听得心头微酸，语气愈发温柔。
“没关系。”他轻声说，“从今往后，我陪你读书，陪你习字，陪你学剑。”
尼德霍格定定看着他，漆黑眼眸盛满温柔微光。
他沉默两息，认真开口：“路易，你是我的救赎。”
路易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得干净明亮。他上前半步，站在尼德霍格身侧，并肩看向炉中暖火。
“那我便一辈子做你的救赎。”
暖阁之内暖意融融，风雪被隔在门外，世间寒凉尽数远离。
片刻后，路易抬步走向侧旁食案。案上早已摆好两碗热汤、两碟精致小点，热气袅袅升腾。
他回头招手，语气温软：“过来喝汤，刚温好的。”
尼德霍格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冒着热气的汤碗上，眼底满是陌生的温柔。
“不必特意为我准备。”他轻声道。
路易端起一碗汤，轻轻递到他手中，“趁热喝。”
尼德霍格双手接过汤碗。温热的瓷面烫着指尖，真实又温暖。
他垂眸看着碗中澄澈汤汁，抬眸看向路易。
“谢谢你。”
“又客气了。”路易笑着挑眉，“我说过，我们是同伴，无需言谢。”
尼德霍格低头抿了一口热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脏腑，瞬间驱散了积攒多年的寒凉。
他眉眼松弛，神色安然，整个人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味道很好。”他抬眸轻声夸赞。
“你喜欢，我便日日让后厨为你备着。”路易捧着汤碗，眉眼温柔。
尼德霍格轻轻点头，眼底暖意层层漾开。
喝完热汤，路易放下碗盏，转身看向窗外风雪。雪势渐小，天地一片素白澄澈。
他转头看向尼德霍格，笑意明亮。
“汤暖好了身子，我带你去看你的卧房。”
尼德霍格眸底微亮，轻轻应声：“好。”
两人一同走出暖阁，木门轻掩，身后暖意封存。
门外晚风清浅，落雪稀疏。脚下长廊积雪松软，踩上去绵软无声。
路易走在前侧半步，不时回头照看身旁少年。
“你的卧房离演武场很近。”路易边走边说，“晨起练剑极为方便。”
尼德霍格跟在身侧，步伐轻稳，目光安静打量沿途亭台廊榭。
“一切都安排得太过周全。”他轻声感慨。
“因为我想让你安心留下。”路易回头望他，眼神真挚。
尼德霍格心头轻轻一颤。他侧头看向漫天落雪，眸底温润如水。
“我从未这般安心过。”
路易脚步微顿，转头认真看着他。
“以后日日都会安心。”他语气笃定。
两人转过雕花月门，入内是一处幽静偏院。院中有石桌石凳，墙角覆雪干净素雅。
院中一间厢房临窗向阳，窗棂干净，门扉整洁。
路易抬手指向那间屋子。
“那便是你的房间。”
尼德霍格抬眸望去，眼底生出真切的欢喜。那是独属于他的、干干净净的一方天地。
“我亲自让人收拾的。”路易笑着看向他，“被褥、器物都是全新的。”
他走上前抬手推开房门：“进去看看？”
尼德霍格微微颔首，抬步踏入房中。
屋内干净整洁，光线透亮。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新砚新笔，素雅温柔。
他站在屋中，缓缓环顾四周，眉眼柔软至极。
“这真的是……我的房间？”他轻声询问，依旧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是。”路易站在门口，眉眼弯弯望着他。
尼德霍格抬手轻轻抚过床沿被褥。指尖触到柔软暖意，心底彻底安稳落地。
“我很喜欢。”他抬眸看向路易，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喜欢就常住。”路易走近几步，站在他身侧，“住一辈子也无妨。”
尼德霍格望着他明媚温柔的眉眼，唇角笑意愈发真切。
他郑重开口：“我会好好留下。好好练剑。”
路易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语气愈发激昂真诚。
“好！”他望着尼德霍格，满眼期许，“我陪你变强，陪你入骑士团，陪你守护王城。”
尼德霍格迎上他炽热的目光，轻轻颔首。
“我们并肩。”
风雪落满庭院，寂静无声。
年少的誓言轻轻落在纯白风雪里，干净、赤诚、毫无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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